云清宗是这片大陆中,很小很小的宗门,宗门不大,小到护山大阵的灵光只够撑起薄薄一层,像一层被风一吹就要散的霜。
一是因为没有太多能量去支撑护山阵法,二则是云清宗地理位置太偏了,并没有人会想去找。
但是今天与往日不同,本应该跟往常一样宁静的午后,被打破了。
魔族是午后踏进来的。先是钟声乱了两下,随即断了;接着是剑气与嘶吼混在一起,从山门一路碾到内堂。
药园在宗门更为偏僻的角落,三面土墙,一畦畦灵苗被踩烂在泥里,空气里全是断茎渗出的清苦汁液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焦糊。
她缩在药架的阴影里,整个人小得几乎要被夜色和泥土吞掉。
十五六岁的模样,个头比同龄人矮半头,因为常年吃不饱的原因,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她把脸埋进膝盖,牙齿死死咬着袖口——不能出声,不能哭,出声就是死。可肩膀还是一下一下地抖,抖得藏身的药篓都跟着轻响。
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一双黑靴,靴底沾着泥和某种暗色的湿痕。她抬头,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然后猛地往药田深处跑——她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脚踩在湿泥上打滑,眼看就要够到土墙的缺口。
但还是听到背后不屑的嗤笑声,然后刀从背后进来了。
很轻易,像穿过一层纸。她甚至没觉得疼,只是忽然被钉在原地,胸口凉了一片。视野里那道缺口还在,光还在,可她已经走不过去了。
刀锋抽离的时候带出一道弧线,日光落在刃上,晃了一下。
那一晃里,她看见了自己。
一张脸映在雪亮的刀面上,眉目清秀,只是太瘦,两颊微微陷下去,是长年饿出来的模样。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恨,不怕,只是有些迷茫。
像是还没弄明白,自己明明一直在躲,为什么还是被找到了。
嘴角慢慢渗出血来,顺着下巴滴进泥里。
她跪了下去,脸朝土墙的方向,手还向前伸着,指尖离那道光只差半寸。
药园很静。远处有风穿过残破的山门,把焦味吹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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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娜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幕,神情有些恍然。
——原来这次的幻境是前世死的时候吗?
张海娜看着‘她’倒在地上的尸体。
害怕、憎恨吗?
好像没有,物竞天择,在她踏入进宗门,发现自己没有修炼天赋后,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死。每天都可以说是战战兢兢,也为了不让自己这么轻易死去,她很少出宗门。
死去的时候自己其实没有很痛,只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张海娜抬步走出药园,看着拼命逃窜的同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面前发生的到底是真实的?还是青铜铃铛照着后续推演出来的了。
毕竟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死去,所以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是完全不知道的。
不过,对于现在面前发生是真是假,张海娜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在意了,因为她的内心很是平静,即使身边的一个个同门随之倒下。
整个幻境本身就是来自于张海娜的内心世界,因为张海娜内心的毫无波澜,整个幻境开始崩塌了。
发现这一点的张海娜停下了脚步,眼底闪过几分可惜,她还想再看看来着。
幻境散得很快。
先是脚下的泥,湿意一层层褪回去,像退潮;再是焦黑的檐角、倒在石阶上的同门,全都被抽走了颜色,化成灰白的碎屑,被某种看不见的风一卷,簌簌地往远处飘。
张海娜站在一片虚无里,看那点光也淡下去。
再睁眼时,是熟悉的院中。
日光正好,落在石桌上,照得那层青砖发亮。院角的桂树开着,风一过,甜香细细地漫过来。
张海娜的睫毛动了一下,视线里还有幻境残留的灰白,一瞬便清晰起来。
“醒了?”
张海琪坐在对面的石椅上,手里捏着本书,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淡淡的,却难得带了点赞赏:“你是第一个。”
张海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干净,没有泥,也没有血。腕骨是结实的,指腹有薄薄的一层茧,是练出刀练来的,不是因为饿拿着镰刀拼命找吃的,然后磨出来的。
她吐出了一口浑浊的气,活动了一下肩颈,骨节发出两声轻响。
“还行。”她说。
抬步时,视线扫过身旁——张海盐和张海虾还在地上坐着,闭着眼,眉心微蹙,指节偶尔动一下,都还陷在各自的幻境里。
张海娜没多看,转身走到石桌另一头坐下,端起桌上那只素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水还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把幻境里最后一点凉意压散了。
她垂着眼,扫过了桌面,只见桌上放着一只小盒子,巴掌大,木头做的,盖子掀开着,里面铺了层软布——布上躺着一枚青铜铃铛。
铃铛不大,铜色发暗,铃身刻着细密的纹路,被日光照着,泛着一点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