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林宇缓缓将心中的计划和盘托出。
“以我的命格为引,以五宝为枢,催动五行封墟大阵,将它打回墟界。” 他稍作停顿,声音沉稳,“与此同时,一并修补天地屏障的缺口。”
厅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半晌,叶婉率先开口,声音绷得发紧:“以你的命格为引?”
“是。”
“怎么个引法?”
林宇没有答话。这份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揪人心神。
叶婉死死盯住他,呼吸微滞:“你是说 ——”
“以身合阵。” 林宇平静道出四个字。
“以身合阵?!” 陈风猛地拍案起身,神色激愤,“你疯了!阵心以人作薪,一旦入阵,哪里还有脱身的余地!”
“陈风,你先听我说完。”
“我不听!” 陈风厉声打断,“初代大祀官便是以身合阵,最后永远留在阵中,再也没有出来!这些你都清楚!”
“我清楚。”
“那你还要这么做?”
“因为唯有我能做到。” 林宇目光扫过众人,“我的命格,天生同时契合墟气与祀力,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像我这般适配五宝,撑起这座五行封墟大阵。换作旁人,大阵全力催动,成功率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 苏雨桐低声喃喃。
叶婉攥紧拳头:“那你呢?你有几成把握?”
林宇静默片刻:“比一成高一些。”
“高多少?”
“叶婉,打赢之后,我再告诉你。”
“不行!” 叶婉猛地拍案而起,“今天你不说清楚,这个计划绝不能定!林宇,我们都看得明白,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填裂隙那个无底窟窿!”
厅里其余人也纷纷出声劝阻。
“总祀官,还请三思!”
“我们再另寻别的法子,不必走这条绝路!”
“万万不能让您一人赴死!”
反对声此起彼伏,在议事厅里回荡。林宇立在长案之前,静静听着,没有急于辩驳。等到喧哗慢慢平息,他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我同样舍不得你们。”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边初亮的灯火,“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倘若这头巨兽冲破封印,破界而出,我们所有人,谁都活不下来。不是今日赴死,便是来日葬身墟劫。到那时,又有谁来封堵裂隙,护住这人间万家灯火?”
他一字一顿,语气重如千钧:“墟祸一日不除,人间永无宁日。今日我以身入阵,或许尚能换来千年太平。若是不去,我们连这千年安稳,都求不到。当年初代大祀官敢以身镇墟,我为何不能?”
他稍作停顿,又补上一句:“况且,未必就是死局。”
“未必是死局?” 书翁缓缓抬眼,“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们?”
林宇依旧没有应声,垂落的眼帘,让书翁心头猛地一沉。
“林宇,你随我来。”
二人移步偏厅,四下无人。
“说吧。” 书翁看着他。
“那卷大祀遗录最后的篇章,我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 林宇低声道,“以身合阵,并非只有神魂燃尽这一条路。初代当年,差一点,就做到了。”
“做到什么?”
“神魂不灭。” 林宇道,“以命格为引,神魂为薪,可薪火未必一定要烧得一干二净。只要拿捏住那一线分寸,神魂便可留存一丝根苗。等大阵稳固,天地屏障补好,还能慢慢温养重聚。”
书翁瞳孔骤然收缩:“你有几成把握?”
“不到一成。”
“不到一成。” 书翁轻轻重复这四个字。
“所以我不敢告诉其他人。” 林宇声音发哑,“若是说了,他们会抱着这微末的希望,不顾一切跟着拼命。一旦我没能稳住,便是我骗了所有人。”
“那你如今为何独独告诉我?”
“因为是书翁。” 林宇抬眼,“您比谁都清楚,这一成,究竟意味着什么。”
书翁长久沉默,许久,才缓缓长叹一声。
“你和你师父,是同一个性子。”
“师父?” 林宇一愣。
“不提这个。” 书翁摆了摆手,压下话头,“去吧。接下来一个月,就按你的谋划筹备。”
决战的筹备,就此铺开。整整一个月,所有人都全力投入,没有半分松懈。
林宇把自己关在古阁之中,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 祭炼五宝。
太白金墟剑、玄水墟灵珠、青帝木墟令、赤火鼎、后土墟印,五件至宝悬空,在他面前依次排开。
“你们随我征战许久。” 林宇轻声开口,“明日这一战,就看我们能不能共担此劫。”
他盘膝落座,以自身命格为引,源源不绝将祀力渡入五宝之内。
金剑震颤嗡鸣,灵珠漾开粼粼水光,木令青芒流转不息,火鼎内焰光跃动,土印沉凝如山岳。五件至宝在他身周缓缓旋绕,如同五颗星辰拱卫着中心一点。
林宇闭目凝神,感知着五行力量相生相济的脉络。
“五行相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生生不息。” 他低声默念,猛地睁眼,“明日,便是五宝出鞘之时。”
古阁之内五色光华交织缠绕,一道粗壮光柱冲天而起,整座临海城都能遥遥望见。
“总祀官在祭宝了!”
“这一战,有指望了!”
城中百姓纷纷朝着光柱方向躬身祈祷,盼总祀官旗开得胜,盼九州永离墟祸。
古阁之中,林宇听不到外面的祈愿,一心沉在与五宝的祀力共鸣里,一坐便是三日。
另一边,陈风扎进工坊,日夜不休推演阵图。
“这一处阵纹,还能再收束压制几分。”
“祀力损耗太高,必须往下压。总祀官的性命,全悬在这座大阵之上,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他对着繁复阵图,一坐就是整日,双眼熬得通红。这一夜,他卡在一道阵纹上整整三天,抓着头发反复演算。
“不对,还是不对……” 他低声自语,“阵纹多一分,损耗过载,大阵扛不住;少一分,阵心锁不住,林宇的命就稳不住。”
油灯灯火忽明忽暗,映着他憔悴的脸。忽然一声极轻的脆响在他脑海里炸开。
“这个角度!阵纹偏转半寸!”
陈风抓起狼毫,在阵图上重重落笔,一笔敲定。
“成了!祀力损耗压到最低!” 他狂喜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却慢慢泛红。
“林宇,你可得好好回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道阵纹,我几乎把自己的心神都搭进去了。”
炉火摇曳,映着他黝黑消瘦的面容,这一个月,他几乎不曾好好合眼。
叶婉则奔走九州各处裂隙,一处一处校准地脉走向。
“东边地脉偏了三分。”
“北边还差两寸,才能和大阵脉络对上。”
“这里再往下压一寸。”
她风尘仆仆,不停穿梭在各个裂隙之间。随行修士劝她歇息,她只是摇头。
“歇不得。地脉偏一寸,大阵威能便弱一分,林宇守在阵心,危险就多一分。我一寸都不能错。”
最后一处地脉校准完毕,已是决战前第七日。叶婉马不停蹄赶回临海,没有回房休整,径直去往古阁。
“叶司主回来了。” 守阁弟子行礼,“总祀官还在祭宝。”
“我知道,我在这里等。”
她斜倚廊柱,静静望着古阁上空那道不散的光柱,一等便是三日。入夜时分,光柱缓缓收敛,古阁木门向内推开,林宇走了出来,身形比一月之前清瘦不少。
“你回来了。” 林宇开口。
“嗯,所有地脉,全部校准完毕。” 叶婉应声。
“辛苦你。”
“谈不上辛苦。” 叶婉望着他,话到嘴边几番犹豫,终于问出口,“明日,你当真要以身合阵?”
林宇默然片刻:“是。”
叶婉垂下眼帘:“我拦不住你。”
“拦不住。”
“那我便陪着你,一同上前。” 叶婉抬眼,目光坚定。
“好。” 林宇轻轻点头,“我们一起。”
夜风拂过,掀动二人衣袂,余下的话不必多说,彼此都心知肚明。
苏雨桐整日守在药房之中,分门别类备齐丹药。
“护心固本,吊命回阳,还有安魂养魂的药,全都备好。安魂草多备一些。”
一旁弟子看着堆满案头的药匣,忍不住开口:“苏司主,备得是不是太多了?”
“多备,总比临阵短缺要好。” 苏雨桐低头分拣药材,药香氤氲满屋,“能做的准备,我们尽数做好,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决战前最后一日黄昏,苏雨桐捧着一只木匣走进古阁。
“这是我备好的丹药。” 她把木匣递过去。
林宇打开木匣,一排排丹药码放整齐。
“这一枚护心,稳住气血。这一枚固本,抵御墟气侵蚀。这一枚吊命,续住生机。” 苏雨桐指尖点过丹药,最后停在一枚莹白丹丸上,声音放轻,“这一枚,养魂。”
“养魂丹?”
“嗯。” 苏雨桐轻声道,“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含在口中,能护住你一丝神魂。”
林宇拿起那枚丹药,在掌心端详许久。
“好,我记下了。” 他贴身收好。
苏雨桐望着他,喉头滚动:“林宇,你一定要……”
后半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她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微微发颤。
林宇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握紧掌心丹药,低声承诺:“一定。”
这句话,既是答苏雨桐,也是说给自己。
决战前一日黄昏,林宇独自登上古阁顶层,书翁早已在那里等候。
“来了。”
“来了。”
二人并肩立在阁顶,眺望西沉的落日。
“书翁。” 林宇开口,“明日,若是我回不来,九州就托付给您。镇墟司,叶婉、陈风、雨桐,还有满城百姓,都拜托您照看。”
“别说这种话。” 书翁打断他。
“您听我说完。” 林宇坚持。
书翁不再阻拦。
“我知道了。” 许久,书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你师父一样,到最后,心里放不下这一摊子人间。”
“师父。” 林宇再次听见这两个字,满心疑惑,“书翁,我师父究竟是谁?”
“不必问。时机到了,你自然知晓。” 书翁望向沉沉暮色,“明日打好这一仗。余下的事,交给我。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好,那就拜托您。”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晚霞散尽,夜色漫上来,如同缓缓落下的巨幕,幕布之后,便是这场决定九州存亡的决战。
一个月筹备,不长不短,所有布置全部落地,心底藏着的牵挂与嘱托,也一一交代妥当。
决战前夜,祀都之外,旌旗猎猎招展。数十万镇墟将士列阵旷野,灯火绵延数十里,像一条火龙盘踞在这片即将血染的土地。
林宇立在帅帐之外,眺望连绵灯火。夜风裹挟黄土气息扑面而来。
“总祀官。” 老赵走上前来,“几位司主,请您入帐一叙。”
“好。”
林宇最后看一眼旷野灯火,转身走进帅帐。帐内油灯已经点亮,他坐在案前,摊开大祀遗录,一页页翻阅。那些文字他早已烂熟于心,可他还是一遍一遍翻看,仿佛想要从泛黄纸页里寻得一丝安稳。
夜色深沉,地底传来低沉沉闷的轰鸣,像是蛰伏巨兽翻了个身。
林宇翻书的手顿住,侧耳静听,轰鸣声慢慢沉寂下去。
“又近了一分。” 他低声自语。
帐帘被掀开,老方快步走入。
“总祀官,裂隙的墟气波动再度变强。探子回报,那东西今夜恐怕不会安分。”
“知道了。传令下去,所有人严加戒备。”
“是。” 老方应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总祀官,明日……” 他话到嘴边,几番踌躇,最后只艰难吐出一句,“明日,您一定要回来。”
林宇看向跟着自己多年的老方,轻轻应下:“嗯,我一定回来。”
老方退出去,帅帐之内重归安静。林宇取出怀中那枚养魂丹,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
“护住一丝神魂。” 他低声复述,再次贴身收好。
他没有吹熄油灯,就坐在跳动的灯火之下静静等候。帐外数十万将士,无人入眠,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帅帐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天边慢慢浮起鱼肚白,微光一点点铺开,如同沸水慢慢升温。
林宇睁开双眼,指尖再触到怀里温润的丹药,心头稍稍安定。他起身,披上金光熠熠的五行金甲,甲面映着破晓微光。
走出帅帐,晨风迎面扑来。祀都上空那层笼罩许久的灰影,正在缓缓蠕动,像巨蟒即将出洞。
林宇握紧腰间金剑剑柄。
“来了。” 他低声道,“那就来吧。”
晨光破晓,漫过整片旷野。数十万大军静静伫立,无人言语,无人后退。
所有人等候号令,等候裂隙深处的巨兽展露獠牙。
长风掠过旌旗,猎猎作响,在这片生死战场之上,无声写下一句誓言。
此战,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