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祀都天穹骤变。
那一线浅浅的鱼肚白刚漫上天边,便被一道横贯长空的黑色裂隙硬生生撕开。裂隙广袤无边,仿佛苍天被利刃劈开一道纵深巨口,灰黑浓稠的墟气自裂隙之中奔涌倾泻,如万丈瀑布垂落人间。
“它…… 它出来了!”
阵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慌乱顺着阵列悄然蔓延。
“列阵!稳住!不要乱!”
林宇一声暴喝,滚烫声浪压下满场惶然。
“陈风!”
“在!” 陈风牙关紧咬,十指飞快掐动印诀,“九州聚运阵 —— 起!”
三十六座尘封千年的祀台同时亮起微光,地脉之下蛰伏的人道气运如同奔涌大河,顺着九州脉络向着祀都汇聚。无数细碎的金色流光在祀都上空翻涌,渐渐凝作一片厚重淡金云海。
“将士们!” 林宇拔剑高举,剑身寒芒刺破沉郁天色,“祀力全开!”
“开 ——!”
数十万将士齐声怒吼,雄浑祀力如海潮翻涌,源源不断汇入大阵阵眼。
恰在此时,裂隙深处滚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咆哮。那声响沉厚苍茫,如同沉睡万古的庞然凶物,终于睁开了竖瞳。
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身影,自漆黑裂隙里缓缓探出半个身躯。
万丈高躯,周身缠绕翻滚不息的混沌墟焰,灰黑火焰流淌之处,连虚空都被炙烤得扭曲褶皱。它仅仅静静悬在半空,不曾挥爪、不曾吐息,外泄的磅礴威压便碾得大地开裂,沟壑纵横,土石崩裂的咔咔声响连成一片。
前排士卒齐齐闷哼,一口鲜血呛出,顺着下颌滴落泥土。
“顶住!” 林宇厉声嘶吼,“它尚且没有出手,这仅仅只是外泄威压!所有人,站稳!”
将士们咬牙硬扛,一道道祀力持续向外输送,如同深深钉入大地的铁楔,任凭山岳般的威压当头压落,脊梁不肯弯折半分。
阵前,老赵、老方一左一右立在最前沿,恐怖威压碾在身上,浑身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响。
“老方,撑得住?” 老赵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死不了。” 老方沉声应答。
“那就把腰挺直,别给总祀官丢人。”
“嗯。”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底跳动着同一簇火苗,那是长久燃烧、不曾熄灭的执念。
威压一层叠一层往下碾压,不少士卒双腿控制不住地发颤。
咚的一声,终于有人撑不住,膝盖重重磕在焦土之上。
“起来!都起来!” 老方嘶哑嘶吼,“跪着赢不了墟兽!咱们镇墟司的人,向来站着死!站起来 ——!”
一道道踉跄的身影缓缓起身,膝盖磕破的血混着尘土糊在腿上,可脊背,越挺越直。
林宇立于阵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微微发烫。
“好,都是好样的。” 他低声自语,“这一仗,我们一同来打。”
“这就是帝级墟兽。” 苏雨桐守在阵后,声音微微发颤。
“嗯。” 叶婉静立她身侧,抬眼望向天穹巨兽,“比古籍记载里描绘的,还要可怖。”
“可它越是强横,我们越不能退。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苏司主!” 后方传来急促呼喊,“有人撑不住倒下了!”
“抬过来!” 苏雨桐应声跨步上前,蹲伏在伤兵身侧,指尖青芒亮起,木墟令的生机缓缓流淌而出,“这个伤势最重,先施救;被威压震伤的,灌药稳住伤势,动作快,不要慌!”
她双手不停,青光始终稳定不熄,如同狂风之中稳稳燃着的一盏灯火。
叶婉静静望着她,眸底微光一闪,随即抬眼望向阵心。
林宇正缓步走向大阵中央。
五件镇墟至宝凌空悬浮,太白金墟剑、玄水墟灵珠、青帝木墟令、赤火鼎、后土墟印,一金一蓝一青一赤一黄,五色光华交织辉映,在阵眼上空静静旋绕。
他走到五宝正中,稳稳站定,双手快速结印。
“五行封墟大阵。”
“以我命格为引,以我神魂为枢。”
“起 ——!”
轰然巨响震荡四野,五道粗壮光柱冲天而起,笔直刺向翻涌的墟气天穹,如同五根擎天巨柱,硬生生将当头压落的墟界凶煞气息反向顶回裂隙。
五道光柱在淡金云海之中吞吐流转,带着独属于人间的温热光芒。
“这就是五行封墟大阵?我们九州最后的底牌!” 阵中将士仰头凝望五道通天光柱,喉结不住滚动。
就在这一刻,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墟气,竟被五色光柱冲散了几分。
“这便是我们要拼死守护的人间。” 不知是谁低声呢喃。
数十万将士跟着齐齐低吼:“人间在此!阵在此!人在此!”
声浪层层叠叠,汇成滔天狂涛。
光柱中央的林宇缓缓抬手。
“此战 —— 不退。”
短短两字,落进轰鸣人潮之中,激起万丈回响。
“不退!”
“不退!”
“不退!”
数十万声呐喊直冲九霄,连那头帝级墟兽,都微微眯起竖瞳,看向下方渺小却不肯屈服的人群。
“挡住了!我们挡住它的威压了!”
将士心中刚升起一丝喜色,欢呼还未散尽,巨兽又是一声咆哮滚过旷野,如同闷雷遍地炸开。狂暴音波席卷四方,所有人耳膜嗡鸣,胸口闷胀,方才涌起的欢呼硬生生被这一声咆哮压灭。
“它要动手了。” 叶婉低声提醒。
“嗯。” 林宇凝神望向巨兽,“所有人戒备,它第一击,力道必然惊天。”
话音未落,帝级墟兽缓缓抬起一只巨爪。那巨爪广袤如山,遮断半边天幕,裹挟滚滚墟气,朝着五色光阵狠狠拍落。
天地骤然一静。
轰隆 ——!
巨爪狠狠砸在光阵之上,大阵剧烈震颤,好似被巨石砸中的湖面,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震荡之力穿透阵壁,冲进每一名将士体内。
大片士卒再度呕血,却没有一人后撤半步。
“大阵有总祀官撑着,我们的血,往阵里灌!”
一声呼喊响起,紧接着,无数将士将自身精血化作祀力汇入大阵。一口鲜血,换一分阵力。
漫天血雾之中,五道擎天光柱反而愈发明亮,宛若一座以血肉薪火供养的祭坛。
林宇立在阵心,看着眼前景象,喉头酸涩。
“够了。” 他低声道,“这一仗,不该让你们以命相填。”
“总祀官!” 老方嘶声大喊,“您稳住大阵就好!这血,是我们心甘情愿!”
林宇不再言语,将自身命格更深一层融入大阵脉络。
“顶住!所有人,给我顶住!”
又是一声震耳轰鸣,巨爪再度砸落。这一击比上一次更重,大阵外壁,一道细微裂纹缓缓向下蔓延。
林宇喉头涌上浓重腥甜,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血咽回腹中。此刻他不能倒下,一旦他吐血失衡,军心便会溃散。
“总祀官!” 身侧护卫低声惊呼,望见他苍白的面色。
“无妨,看紧大阵。”
他听见自己指节攥紧发白的脆响,大阵表面,裂纹还在向外攀爬。
“裂纹!” 陈风瞳孔骤缩,“总祀官,大阵裂开了!”
“我看见。” 林宇一字一顿,“那就,让它裂不下去。”
他猛地催动神魂,自身神魂与大阵彻底相融,那道蔓延的裂纹缓缓停滞,五色光柱重新绽放光华,比先前更加炽盛。
“吼 ——!”
帝级墟兽竖瞳之中翻涌暴戾,巨口缓缓张开,喉间凝聚一团混沌无光的光球,狂暴的墟雷在其中蓄势。
“它要吐墟雷!” 叶婉脸色骤变,“快闪开!”
轰隆!
混沌墟雷自巨嘴中射而出,狠狠轰击在光阵之上。
咔咔咔咔 ——!
大阵表面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的细纹。
“噗 ——!”
林宇一口金色鲜血喷涌而出。
“林宇!” 叶婉失声惊呼。
“总祀官!”
数十万将士心神俱震。
叶婉反应最快,惧瞳幽蓝光芒骤然亮起,视线穿透层层墟气,直刺巨兽识海。
“吼!”
巨兽吃痛嘶吼,即将彻底轰碎大阵的墟雷攻势硬生生顿住一瞬。
就这转瞬的空隙,摇摇欲坠的大阵稳住了。
“做得好。” 林宇气息不稳,低声说道。
叶婉额角渗满冷汗,脸色苍白,目光却锐利如刀:“它的识海有缝隙。帝级墟兽,也并非毫无破绽。”
“可以寻机破局?” 林宇眼底亮起微光。
“可以。但要等它第二次凝聚墟雷,那是它识海门户大开的一刻。”
林宇缓缓颔首:“那我们就等。”
一个字,在风里凝成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我没事。” 林宇慢慢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金色血痕,眼神却异常平静,“它比我预想的更强,却也比我预想的更蠢。蓄势这么久的墟雷,没能击溃我们,它心中,已经生出忌惮。”
他挺直身躯,双手再度结印。
“五宝,借我全力!”
五色光柱轰然暴涨,化作一柄横贯天地的巨剑,朝着帝级墟兽劈斩而去。
轰隆一声巨响!
庞然巨兽被这一剑逼得向后退了半步。
“吼 ——!”
巨兽发出夹杂惊怒的咆哮,它万万没有料到,这群渺小凡人,竟然拥有反击之力。
战场短暂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它退了!总祀官逼退它了!”
“切莫狂喜!” 林宇沉声告诫,“仅仅半步,算不上落败。它真正的杀招,还没有展露。”
他目光沉沉锁定重新站稳的巨兽,高声吩咐:“叶婉。”
“在。”
“惧瞳紧盯它识海,一旦异动,立刻传讯。”
“明白。” 叶婉闭目调息,再度睁眼,一双眸子覆上幽蓝微光。
“陈风。”
“在!”
“阵纹切换蓄力模式,等它再次凝聚墟雷,用蓄满的力量硬接!”
“收到!” 陈风双手翻飞,阵纹次第亮起,大阵如同蛰伏猛虎,静静等候猎物露出破绽。
“苏雨桐。”
“我在!”
“你去照看阵后三千震伤的弟兄,这一仗,一个都不能少。”
苏雨桐喉头一哽,重重点头:“嗯!” 她转身奔赴后方伤营,身姿沉稳,不似医官,反倒像奔赴前线的战将。
“再来!” 林宇一声暴喝,“趁它心神震荡,把它往裂隙之中逼回去!”
五色光柱再度暴涨,如同五条奔腾巨龙,缠绕巨兽庞大身躯,一寸一寸向着黑色裂隙推挤。
“吼 ——!” 巨兽狂怒挣扎,可五道光柱死死锁缚,一时之间竟难以挣脱。
“顶住!再撑一炷香,它就能被推回墟界!”
数十万将士拼尽全力输送祀力,哪怕经脉被威压震得寸寸受损,也没有一人撤去力量。
祀都上空淡金云海翻涌不息,人道之力汇成长河,源源不断灌入大阵,摇摇欲坠的光阵缓缓稳住,推着巨兽一点点向裂隙靠近。
希望刚刚在所有人眼底燃起,转瞬消散。
“吼 ——!”
那头庞然大物忽然停下挣扎。
它垂落竖瞳,冷冷俯视缠绕自身的五色光柱,望向阵心的林宇,像是在打量一场可笑的闹剧。
“它在佯装受制!” 叶婉瞳孔骤缩。
轰隆!
一股狂暴无匹的混沌墟气自巨兽体内轰然炸开,直接掀飞五道光柱。
“噗 ——!” 林宇又是一口金色鲜血喷出。
五道擎天光柱如同被扯断的锁链,寸寸崩碎。
“大阵破了!”
“阵破了!”
将士们脸色惨白,绝望瞬间席卷阵列。
“不!” 陈风嘶声嘶吼,“总祀官!”
半空之中,林宇的身躯被狂暴墟气狠狠撞飞,如同断线风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落在焦土之上。
砰!
尘土漫天飞扬。
“林宇!” 叶婉快步冲上前。
“别过来。” 尘土之中传出他的声音。
叶婉脚步顿住。
尘土缓缓散去,林宇单膝跪在地上,嘴角淌着金色血沫,甲胄碎裂,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抬眼望向裂隙之中,巨兽正将整个上半身缓缓探出。
林宇缓缓扯出一抹笑意:“它确实比我想的更强,可同样,比我想的更蠢。方才那一击,耗光了它积攒的一击之力。三招已过,轮到我们出手。”
叶婉缓步走到他身侧,蹲下身,没有伸手搀扶,只是静静看着他。
“还站得起来吗?”
“能。”
“那就站起来。” 叶婉轻声道,“我同你一起。”
林宇望向她,那双幽蓝的瞳仁里藏着惧意,却更燃着不灭的火,和他心口的火一模一样。
“好,一起。”
“陈风,大阵剩余阵纹还有几成可用?”
“六成!我***修!”
“足够了。” 林宇沉声说道,“六成就够翻盘。雨桐!”
“在!” 苏雨桐高声应答。
“丹药储备,能够支撑多久?”
“三个时辰,我把所有储备全部带来了。”
“很好。” 林宇抹掉嘴角血渍,缓缓站起身,“三个时辰,足够我们把它堵回墟界。”
他挺直脊背,扬声传令:“众将听令!阵散,人不散!它打碎了我们的大阵,那我们,就用人,把它堵回去!”
晨光穿过残破的金色云海洒落,落在巨兽万丈身躯之上,也落在林宇挺直的身影上。
晨风卷着焦土与血腥气息扫过旷野,拂过那面残破、写着此战不退的旌旗,掠过数十万将士沉默紧绷的脊背。
林宇方才单膝跪地,此刻再度立起,像一柄被狂风压弯、却始终不曾折断的长剑。
数十万士卒握紧兵刃,旷野之上只剩下此起彼伏压抑的呼吸声,如同蓄势待发的海潮,静静等候号令。
巨兽已经将整个上半身探出裂隙,垂眸俯瞰下方渺小的人群,如同注视一场即将上演的屠戮。
可它从来不懂,脚下这些身影,从来不是任它碾杀的蝼蚁。
是一群愿意押上性命、死守人间的人。
风再度扬起,残破旌旗猎猎作响。
他的剑,尚且没有出鞘。
可剑意,早已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