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铁舱里,娄半城双手捧着那只还带着热乎气的粗布袋。
他解开袋口瞄了一眼。
四根十两重的大黄鱼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娄半城转身把布袋塞回李忠怀里。
船尾舵机旁,水鬼刘弓着腰站在湿滑的铁甲板上,两条粗腿还在打摆子。
咸腥的海风往腋下灌,那三根没了甲盖的指头一阵阵抽着疼,拽得他右半边肩膀不停哆嗦。
他下巴几乎贴到了方向舵轮上,单靠完好的左手扣紧轮柄,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流浮山那边是不能去了。
身后站着这么一位杀人不眨眼的煞星,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往自家老窝凑。
水鬼刘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拿左手腕子顶住舵轮,把油门连杆推到半档。
铁壳小艇调转船头,贴着后海湾东侧的暗水,朝米埔方向斜插过去。
船行了约莫十来分钟,四周翻涌的大浪渐渐平缓,水色也变得浑浊发黑。
到了深浅水交界处,底下暗流打着旋儿,泥沙里全是锋利的暗礁与陈年牡蛎壳。
“刺啦——”
船底铁皮冷不丁刮过一块水下硬礁,船身猛地往左侧一歪。
娄半城和李忠后背同时绷直,主仆俩视线齐刷刷钉在水鬼刘那只掌舵的左手上。
还没等船身摆正。
“唰——!”
西南面远海方向,冷不丁晃过一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
是香江水警的巡逻艇。
光柱贴着百米外的海面横扫过去,把翻起的白浪沫子照得清清楚楚。
水鬼刘下意识缩起脖子。
看着百米外那片被照亮的海水,他肿成细缝的三角眼转了转,踩在铁板上的脚尖,悄悄往船舷边挪了半寸。
这儿离浅滩近。
只要翻出船帮扎进水里,借着浑水和暗礁挡住船身,未必没有活路……
念头刚冒出来。
水鬼刘余光往斜刺里一扫,脖子当场僵住了。
两步外的舱边暗影里,赵峥双手插在粗布裤兜里,正垂着眼皮看他。
“笃、笃。”
赵峥抬起右脚,半旧的蓝布鞋底在铁甲板上轻轻磕了两下。
声响不大,混在海浪声里几乎听不见。
水鬼刘却是浑身一个激灵,刚攒起来的那点歪心思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跑?
真敢往水里跳,这煞星能当场把他撕成两半!
水鬼刘咬紧漏风的后槽牙,再不敢往远海多瞟一眼,左小臂青筋暴起,扯着舵轮连打了三把满舵。
狭长的铁壳小艇在水面上划出道折线,擦着水底暗礁的缝隙,险之又险地钻了过去。
子时大潮已经到了尾声,岸边海水正在往回退。
趁着退潮前最后一波水头,水鬼刘左手往下一探,一把拉死阻风门。
水底消音管的咕嘟声应声而断。
整艘铁壳小艇借着余速,顺着潮水滑出一道长浪,一头扎进米埔外缘一人多高的红树林与芦苇荡里!
四周密集的芦苇秆刮擦着铁船帮,哗哗作响。
“沙——”
一声绵长的闷响过后,铁船冲上湿滑黏稠的黑泥滩,晃了两晃,彻底停稳。
水鬼刘左臂肌肉一阵抽筋,整个人趴在舵轮上,张着嘴大口倒着粗气。
矮舱里,娄半城抓着船舷的五指一点点松开。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无边无际的滩涂泥沼,盘根错节的红树林后头,连着大片荒凉的芦苇荡。
潮湿的腐叶味混着海腥气灌进船舱。
到了。
这儿已经是香江新界地界!
李忠第一个松开顶在船帮上的肩膀,单手夹紧牛皮箱,翻身跨出船舷。
“噗嗤。”
双脚直接陷进没过脚踝的黏稠黑泥里。
李忠踩着盘结交错的红树林粗根稳住下盘,转过身,伸手把娄半城拉了下来,紧跟着又扶着谭雅丽和娄晓娥母女下船。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几十米宽的黑泥滩,绕开扎脚的呼吸根,双脚总算踩上了芦苇荡后头长满野草的基围实心土埂。
谭雅丽腿弯子一软,连退半步,直接跌坐在泥泞的草地上。
她两只手深深插进带着露水的泥土里,十指把草根抓得死紧,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憋了一整宿的抽噎声,断断续续从牙关里溢了出来。
娄晓娥跪坐在母亲身侧,抬起袖口胡乱抹掉眼角的泪珠子。
她扶住谭雅丽的胳膊,气都没喘匀就赶紧转过头,目光好似透过摇晃的芦苇丛,直勾勾望着甲板上那道身影,抓着母亲衣袖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铁壳小艇上,只剩下赵峥和水鬼刘两个人。
水鬼刘顾不上左臂发麻,从船尾舵机旁跌跌撞撞扑到船头。
“扑通!”
双膝重重砸在铁甲板上。
水鬼刘弯下腰,把整个脊背弓成了一只大虾米,脑袋往铁板上磕得砰砰直响:
“爷爷!活祖宗!米埔到了,前头顺着虾塘田埂走出去就是大路,一个水警都没有!”
鼻涕眼泪混着半边脸上的紫黑淤血,糊了满脸。
他压低漏风的嗓门,赌咒发誓:
“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要养!求祖宗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狗命!”
“今晚的事,小的烂在肚子里,往后看见北平来的贵人就绕道走,绝不敢往外吐半个字!”
磕头声又急又响。
可在额头贴上冰凉铁板、眼皮垂下去的那一瞬间。
水鬼刘肿成一条缝的三角眼里,眼珠子死死定住,眼白上爬满血丝。
揣在怀里的那只左手,两根手指头把腹前的粗布褂子拧成了麻花,连鞋底里的脚趾头都死死抠紧。
拔老子指甲,抢老子金条,还宰了老子四个拜把子兄弟!
等着吧……
只要今晚能捡回这条命,明早老子就钻进九龙寨城,找潮州帮那群要钱不要命的疯狗!
哪怕把整个香江翻过来,也得把这几个北平来的肥羊揪出来!男的千刀万剐,女的扒光了扔进暗娼馆接客到死!
赵峥站在他跟前,垂眼看着脚下磕头如捣蒜的脑袋。
那些赌咒发誓的废话,他半个字都没往耳朵里听,只平淡地问了一句:
“路带完了?”
水鬼刘动作一顿。
有门儿!这煞星真打算放人!
水鬼刘胸口剧烈一鼓,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赶紧抬起肿得老高的半边脸,咧开嘴就要点头哈腰:
“带完了!全带……”
后头那个“完”字还没滚出喉咙。
赵峥已经弯下腰,探出右手,手掌随意地拍在水鬼刘天灵盖上。
“啵。”
一声极闷的体内脆响。
水鬼刘脸上刚挤出来的讨好褶子当场定住,两只眼珠子维持着往外凸的模样,瞳孔一点点涣散开来。
张开的嘴巴里只呼出一小团白气,两百来斤的壮硕身躯便像抽掉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甲板上。
脑袋塌陷,连半声惨哼都没挤出来。
赵峥收回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夜露。
他转身弯腰,一把抓起船头角落那三口连着粗麻绳的生铁大锚。
水鬼刘上船前备好的沉海三件套,这会儿正好给他自个儿派上用场,半点没浪费。
赵峥扯过麻绳,在死透的水鬼刘腰上缠了两圈,随手挽了个死结。
紧跟着,他单手扣住麻绳,把两百来斤的尸首连同百十斤重的三口生铁锚一块儿拎离甲板,胳膊往外一送,直接抛进了滩涂外侧的深水暗沟里!
“扑通。”
浑浊的黑水翻起几个水泡,转眼便顺着退潮的暗流没了踪影。
脑海里,一道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奖励寿命+3】
【空间+1立方米】
土埂上,正扶着谭雅丽起身的娄半城和李忠,清清楚楚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落水闷响。
主仆俩脚下步子连顿都没顿一下。
娄半城更是眼皮都没往后抬,顺手替妻子拍掉衣摆上沾着的泥草,动作稳稳当当,仿佛后头海里只是掉进去一块烂木头。
芦苇丛分开,赵峥跨下铁船,借着红树林根系几个起落,稳稳踩上土埂。
“走吧。”
赵峥打头阵,带着娄家四口借着夜色穿出米埔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