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全是纵横交错的基围虾塘和水稻田。
1964年开春的香江还在闹大旱,不少浅塘干得见了底,田埂小路却泛着夜露,又窄又滑。
五个人顺着弯曲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往东南方向摸。
一直走出二里地,前头出现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榕树,娄半城这才停下步子。
他扶着膝盖,胸口像拉风箱似的连喘了好几口粗气。
等把嗓子眼里那股血腥气咽回去,这位在四九城算计了大半辈子的娄大掌柜,当着妻女和老管家的面,伸手把皱巴巴的粗布褂子往下拽了拽。
他转过身,对着赵峥端端正正弯下腰,鞠了一躬:
“赵爷,别的废话我不说了。今晚要不是您出手,我们一家四口,这会儿全得在后海湾的黑水沟里喂王八。”
赵峥没受他这一礼,目光越过树梢,盯着几百米外大路边那两盏发白的汽灯:
“拿钱办事,账已经清了。”
“到了香江地头,娄老板接下来打算去哪儿落脚?”
听见“账已经清了”五个字,娄半城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当场又悬到了嗓子眼。
三月里后半夜的海风还带着凉意,吹透湿褂子,贴在脊梁骨上直泛寒气。
他低头瞄了一眼自己右手提着的牛皮箱,又扭头给老管家递了个眼色。
李忠单手拎着另一只沉甸甸的皮箱,立马往前凑了一步。
娄半城伸手探进李忠怀里,摸出那个还沾着水鬼刘汗臭味的粗布袋,三两下解开死结。
四根十两重的大黄鱼托在掌心,黄澄澄的赤金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娄半城双手托着金条往前递到赵峥胸口前,腰比刚才弯得更低了:
“赵爷,北平到米埔这趟水路,账是清了。”
“可底下这半截陆路……还得仰仗您搭把手。”
他咽了口唾沫,刻意放低了嗓门:
“早几年,我把大房和两个儿子先送了过来。老大在九龙城寨外围开了家塑胶花厂,老二弄了个制衣工场。”
“可眼下黑灯瞎火的,我们对香江地面两眼一抹黑。”
“来之前就听说九龙那边帮派扎堆,乱成一锅粥。真要自己摸过去,跟肉包子打狗没区别。”
“这四十两金子,请赵爷再护我们一程,把我们送到大儿子那!”
后头,娄晓娥背着一只灰布包裹,听见“大房”两个字,原本搭在包带上的手指头往里蜷了蜷,嘴角往下撇了撇。
赵峥垂眼扫过那四十两黄金。
顺路的买卖,没道理往外推。
他半句客套没有,伸手一把抓过四根金条,随手塞进背包里。
隔着心念一动,四十两赤金直接落进随身空间。
“包吃住,送到厂门口。”
赵峥重新拢了下肩上的背包带子,语气平淡,“丑话说前头,半道要是不听招呼自己跑丢了,概不退钱。”
娄半城紧绷的脸皮一下子松开,挤出点笑模样,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全听赵爷吩咐,绝不乱迈半步!”
买卖敲定,旁边的谭雅丽总算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她怀里也抱着一个包裹,另一只手扶着粗糙的榕树皮,两条腿还在打颤。
顺着榕树往外看,几百米外的大路交叉口搭着座大竹棚,棚顶挂着两盏惨白的汽灯,底下影影绰绰有挑着扁担的菜农走动。
谭雅丽望着那点亮光,说话都带上了哭腔:
“老爷,这都快后半夜两点了……前头大路边就有亮灯的铺子,赶紧过去寻个地儿讨口热水洗把脸吧,我这双脚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真迈不动步了。”
“成,熬出头了,上了柏油马路就稳当了。”
娄半城换了只手提皮箱,抬脚就往榕树外头的大路路基上迈,“阿忠,跟上,咱们过去歇脚!”
右脚刚抬起来,还没落地。
大路北侧隆起的荒坡高地上,黑乎乎杵着一座两层高的八角水泥墩子。
顶层的探照灯黑着。
可二楼一圈窄长的射孔里,熬后半夜的哨兵刚打了个哈欠,端起双筒望远镜,顺手往路口扫了一圈。
镜片擦过远处竹棚汽灯的余光,在夜雾里闪过一道冷亮。
几乎同一时间。
离大榕树不到六十米的柏油路两边,半人高的野草晃了两下。
三顶压得极低的深色鸭舌帽,贴着臭水沟的暗影,正朝榕树这边过来!
“老爷!”
提着皮箱的李忠脚底板猛地钉死在泥地上。
他护在箱子外侧的小臂青筋凸起,下巴朝左边草丛重重一点。
娄半城顺着看过去。
借着路边水洼的反光,野草分开的缝隙底下,半截黑皮靴刚踩断一根枯枝。
再往上三尺,敞开的粗呢外套里,露着半截牛皮枪套的铜扣!
娄半城呼吸当场停了一拍。
迈出去半步的右脚僵在半空,提着皮箱柄的五指一阵发麻发凉。
娄晓娥嗓子眼发紧,半点声音没敢出。
她攥紧肩头的灰布包带,双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贴上了赵峥的帆布背包。
刚从水匪的砍刀底下爬出来,岸上的泥巴还没踩热乎,这就撞进差人的口袋阵了?
这年头抓着偷渡客,轻则扒光油水扔回去,重则按水匪同党论处!
真要被遣返回去,一家四口连明早的太阳都见不着!
娄半城脑子里嗡嗡乱响,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连往回缩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这一秒。
一只宽厚的大手从后头探出来,一把扣住他的右肩琵琶骨。
赵峥跟拎破麻袋一样,连人带皮箱,把他整个人硬生生拽回了大榕树盘结的树影死角!
“别回头,蹲下。”
——
咱们到香江啦!快艾特命运悲惨的大美妞出来,咱们一起去解救一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