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雯刚合上记录本，李强便把那张复查表抽了过去。
“‘继续盯着’四个字，您能不能写小点？”
“地方够。”
“下回省里来检查，一眼先看见这个。”
“正好。”
贺知舟把笔还给他，“省得你解释。”
李强低头看了两秒，把复查表夹进文件夹。
“行，盯。反正三个月都盯过来了。急诊科转一圈？有几处按上次的意见改了，您看完再走。”
方晓雯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的车，十点五十前得出发。”
“半小时够。”
李强推开抢救室侧门，“地方没江城大，想绕远也没路。”
走廊重新恢复了接诊节奏。
模拟使用的担架被送回库房，二号抢救位换了床单。
护士抱着退回的药盒逐个扫码，塑料封条摩擦得咔咔响。
门边一位抱孩子的母亲来回踱步，鞋套破了一只，蓝色塑料拖在脚后。
李强指向抢救室上方新装的电子屏。
“院前信息接入了。救护车报胸痛、卒中、严重创伤，值班手机和这里同步响。以前全靠分诊护士喊，有两回门关着，里面没听见。”
“谁接报？”
贺知舟问。
“白班分诊，夜班值班医生。”
“值班医生在处置病人呢？”
“护士接，接完复述，系统留时间。”
“演练过几次？”
“每月两次。”
方晓雯翻开本子。
“夜间做过吗？”
李强咳了一声。
“做过一次。”
“一次不够。”
“我知道。夜里人少，演练一开，真患者又来，容易撞车。”
“那才该练。”
贺知舟停在电子屏下，“别挑科里最清闲的时候证明流程能跑。凌晨两点，人少、设备占用、检验值班，这些才是问题。”
李强抬手摸了摸胸牌背面的别针。
“下周补一次，不提前通知。”
“你不提前通知，标准化病人怎么进门？”
“我知道时间，值班人员不知道。您别拆我台。”
方晓雯低头记下夜间抽查，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上次要求的输血启动时间呢？”
“在前面。”
李强领着两人穿过留观区。
靠窗三张床正在输液，最里面的老人把收音机压在枕头下，地方新闻隔着棉布发闷。
护士走过去调低音量，老人等她转身，又拧回去一点。
处置室外贴着一张红色流程图。
大出血患者到院后，检验、血库、手术室三方同步通知，不再等首轮血常规回报。
图纸覆了塑封，右下角有两道折痕。
“这是谁画的？”
贺知舟问。
“小赵。”
走在后面的小赵还抱着演练病历，听见名字，脚步快了两下。
“我照省里的版本改的。恒阳血库夜里只有一个人，流程里加了备班电话。”
“电话试过？”
“试过。第一次没人接。”
李强回头看他。
“你还好意思讲？”
“后来查了，号码少写一位。旧通讯录就错着，贴墙上半年没人发现。”
“改完呢？”
“七十秒接通。备班从宿舍到血库，四分半。”
贺知舟掀起流程图下沿。
纸背写着更新日期、核对人和旧版编号。
“旧版留着没有？”
“档案柜里。流程换版不能直接扔，这条我记得。”
“谁教你的？”
小赵朝李强那边看。
“李主任天天念。念得多了，就记住了。”
“我念？”
李强用文件夹拍了下裤缝，“三个月前是谁把新版贴上去，旧版揉成团塞垃圾桶？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会儿不懂。”
“现在懂了？”
“您再翻旧账，我又不懂了。”
旁边护士没忍住，背过身整理治疗盘。
金属镊子碰在盘沿，叮了一声。
李强还要开口，贺知舟已经往走廊尽头走。
那里原本挂着三块科普展板，如今挪走两块，空出的墙面装了一块一米多宽的白板。
白板最上方写着“急诊关键节点每日记录”。
下面分成四栏：分诊响应时间、医生到位时间、首份心电图时间、首轮处置完成时间。
日期从本月一号排到今天，黑色数字一行行落下，超出目标值的用红圈标出。
月底平均值写在右侧，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下降箭头。
格式和江城一院那块差不多。
安庆第一次照着江城做时，栏目更多，连交班迟到都写。
试了两个月，删到只剩关键节点。
恒阳又照安庆的版本改，把“医生到位”拆出了院前预报和自行来院。
板角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标了更新时间：每日早交班前。
方晓雯走近些。
“你们什么时候挂的？”
“复查整改第二周。”
李强答，“开始有人不同意，觉得把时间挂走廊上不好看。”
“现在呢？”
“哪天数字高了，早交班自己先找原因。省质控还没问，他们已经吵完一轮。”
“谁更新？”
“当天主班医生。护士核时间，主任签字。主任不在，代理主任签。”
小赵从桌上拿起蓝色马克笔，把今天那一格补上。
分诊响应，两分二十八秒。
首份心电图，三分零六秒。
首轮处置，七分钟。
写到最后一个“0”，他回头看见贺知舟站在身后，手腕偏了一下，圆圈右侧拖出一条斜线。
蓝色墨迹蹭过格线，像多长了一截尾巴。
小赵捏着笔，掌心的汗在笔杆上留了一层印。
“贺主任，这个七分钟，模拟患者也记？”
“为什么不记？”
“我怕放进去，把月平均拉低了。真实病例没这么配合，问病史要慢一些。”
“单独标注演练。平均值分开算。”
“那今天算通过？”
“方晓雯写了。”
“您呢？”
贺知舟看了白板三秒。
“笔画歪了。”
小赵低头看向那个“0”。
他用手指蹭了两下，蓝墨沾在指腹上，只擦掉半边。
又去护士站找来酒精棉片，把斜出去的笔画清干净，等板面干了，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回，圆圈收得很稳。
等他抬头，贺知舟已经走到留观区门口。
李强边走边翻文件夹，方晓雯在后面核车次。
三个人的脚步声混进推车轮子的摩擦声里，很快拐过走廊。
小赵还站在白板前。
护士从旁边经过，把那支没盖帽的笔从他手里抽走。
“看什么呢？笔要干了。”
“七分钟。”
“知道，今天你最快。别美了，三床等你开药。”
“我没美。”
“那你耳朵红什么？”
小赵抹掉指腹残留的蓝印，把演练病历夹回腋下。
“走了，开药。”
楼下雨已经停了，门诊楼檐口还在滴水。
贺知舟和方晓雯穿过停车区，网约车停在外侧，司机隔着挡风玻璃朝他们招手。
身后有人跑下台阶。
李强追到楼下，鞋底踩进浅水坑，裤脚溅了几点泥。
“贺主任，我下个月去江城进修的事，还算数吧？”
贺知舟头也不回：“排班表上给你留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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