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的周二,恒阳下了一夜雨。
早上八点四十,贺知舟和方晓雯从侧门进了恒阳一院。
没有通知院办,也没联系李强。
两人的工作证压在外套里,方晓雯抱着记录本,鞋底沾了几粒停车场带进来的碎石。
“120那边确认过了。”
她看了眼手机,“标准化病人用上次的脚本。胸闷,胸骨后压榨感,伴出汗。院前只报症状,不报诊断。”
“几点到?”
“预计八点五十二。”
“计时从车门打开算。”
“上次也是。”
贺知舟站到急诊大厅一根承重柱后。
墙边新添了两排轮椅,编号拿胶带贴着,六号轮椅少了一个脚踏板。
分诊台上没有堆病历,键盘旁放着一只旧秒表。
八点五十二分零七秒,救护车倒进急诊通道。
后门打开。
担架车落地,标准化病人捂着胸口,额头抹过水,脸色被灯光照得发灰。
“男性,五十六岁,胸闷胸痛二十分钟,院前血压一百四十八比九十,心率九十二,血氧九十七。”
分诊护士迎出门,手已搭上腕带打印器。
“疼痛零到十分,几分?”
“七分,胸口压着,左胳膊也酸。”
“以前犯过没有?”
“没有。我是不是心梗?”
“先别下床。过敏史?”
“没有。”
护士给他扣上红色腕带,转头朝抢救室喊:“胸痛患者,五十六岁,二十分钟,启用胸痛流程。”
方晓雯按停第一只计时器。
两分二十八秒。
她在本子上写下数字。
三个月前,同一项用了六分多,分诊护士问了两遍挂哪个科,担架在大厅绕了一圈才进抢救区。
这次没有绕。
担架推进二号抢救位,小赵已经拉开隔帘。
他认出了标准化病人的脸,手在手套盒上停了半拍,随后抽出一副戴好。
“老张,又是你?”
病人没接这句话,继续按脚本喘气。
“医生,我胸口越来越闷。”
小赵也没拆穿。
“躺平。上监护,建立静脉通路。十二导联心电图先做,抽血查血常规、肌钙蛋白、凝血、生化。留一管备用。”
护士剪开电极片包装。
“衣服掀一下,金属东西拿开。”
“我早饭吃了,会不会影响?”
“不影响心电图。先别喝水。”
小赵俯身摸了双侧桡动脉,又听心肺。
听诊器刚移开,心电图纸从机器里送出来,边缘刮过床栏,发出沙沙声。
三分零六秒。
“V2到V4导联抬高。”
小赵拿尺比过基线,“胸痛中心电话,心内二线同步通知。阿司匹林三百毫克嚼服,替格瑞洛一百八十毫克,先核对禁忌。”
护士抬头:“他说没过敏,活动性出血还没问。”
“补问。近期黑便、呕血、脑出血病史有没有?”
“都没有。”
病人答得很快。
“再问一遍近期手术。”
“没有。医生,我这是不是很重?”
“心电图提示急性前壁心肌梗死,正联系介入团队。你别起身,有不舒服马上讲。”
门外有人碰掉了一只不锈钢弯盘。
盘子滚过半条走廊,保洁员用拖把杆拦住,弯腰捡了起来。
方晓雯扫了一眼计时器。
三分五十八秒,医生完成首次评估。
“他认出来了,会影响结果吗?”
她压低声音。
“流程没停。”
“上回认出来以后,他把台词忘了两句。”
“这回没忘。”
小赵把心电图夹到床头,确认生命体征后报了一遍:“血压一百四十六比八十八,心率九十四,血氧九十七。氧疗暂不启用。除颤仪放床边,贴片备好,不充电。”
护士已经推来抢救车。
“静脉通路好了。”
“抽血送检,标胸痛优先。心内回复没有?”
“二线接电话了,介入团队预计十五分钟到。导管室在清台。”
“把首份心电图传过去。患者身份按演练编码录入,药品不拆封,医嘱照真实病例下,末尾标模拟。”
“家属沟通呢?”
小赵看向担架旁空着的位置。
“无陪同人员。让分诊按登记电话联系,记录拨打时间。患者本人意识清楚,先告知拟行急诊冠脉造影。知情内容别省。”
“要不要等心内下来再谈?”
“不等。治疗窗不会等人。”
六分四十二秒,小赵坐到抢救室电脑前。
预设医嘱模板已经调出,他没有整套照搬,删掉常规吸氧,保留持续心电监护、双通路准备和动态复查心电图,又在备注栏写明疑似急性前壁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七分整,最后一条医嘱完成签署。
方晓雯按下计时器。
屏幕上的数字停住。
00:07:00。
抢救室门口,李强已经站了两分钟。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胸牌翻到背面,嘴角抬起的一点弧度还没一毫米。
他没有提醒小赵,也没替他补医嘱。
小赵转头看到他。
“李主任,流程走完了。您要不要核一下?”
“你是值班医生,你先核。”
“我核过了。”
“那还问我?”
小赵把鼠标放回原位。
“习惯了。”
“这个习惯得改。真患者送来,我要是在楼上会诊,你等我?”
“不等。”
“再说一遍。”
“按胸痛流程做,边处置边报二线,不等主任到场。”
李强这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翻看心电图和医嘱。
看到氧疗被删掉,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为什么删?”
“血氧九十七,没有呼吸窘迫,常规给氧没必要。”
“硝酸甘油呢?”
“血压允许,但得继续问近期有没有用过磷酸二酯酶抑制剂。病史没问全前不下。”
“抗凝?”
“等介入策略确认,和心内沟通后开。”
李强把心电图放回床头。
“行。把演练药品退回,批号核清。”
标准化病人坐起来,抹掉额头上的水。
“赵医生,三个月前你见我,听诊器掉地上两回。”
“有一回是线缠住了。”
“另一回呢?”
“手滑。”
护士在旁边笑了一声。
“今天没手滑,话也比上回少。”
“你少夸两句,我还得写演练记录。”
小赵摘掉手套,“下回换个人吧,你这张脸我们科都记住了。”
“换人也按这个标准。”
贺知舟从承重柱后走出来。
小赵刚拿起水杯,杯口碰到了门牙。
他把杯子放下,先看贺知舟,又看李强。
“您什么时候来的?”
“救护车到之前。”
“那刚才……”
“都看见了。”
李强把胸牌翻回正面。
“上次十八分钟。今天七分钟,少十一分钟。心电图三分钟出,医生四分钟内完成评估,医嘱没漏关键项。”
方晓雯核完记录:“分诊两分二十八秒,按标准记两分半。身份核验有一项口头完成后没复述,算一个一般问题。家属联系记录还没补。”
小赵抓起笔。
“我现在补。”
“按真实发生时间写,别倒填七分钟前。”
贺知舟看了眼抢救室墙钟,“流程快了,记录也得跟上。”
“明白。”
方晓雯把三个月前的复查表摊开。
十八分钟那个红色数字被今天的记录压在下面,只露出上半截。
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恒阳复查通过。”
贺知舟看了一眼,拿过笔在后面加了四个字:“继续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