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一出,没等江挽晴说什么,行政科的人先回答了,语气更为难:“张老师,明天恐怕不行。”
“办公用品都是统一采买的,再要补,得重新报计划、等审批、走采买,一套流程下来,最快也要三五天。”
“蜂窝煤更不好办,这东西是凭票供应的,得往上面递申请,批不批,几时批,都说不准,总之,比采买办公用品麻烦,时间也更久。”
行政科的人没往下说。
其实库里这最后一份,本该优先给江挽晴。
倒不是特殊照顾她是程老弟子,而是跟她同期的其他新人,入所第一天就有老师安排着把该领的都领了。
办公用品,取暖设备,都是入职就该到位的。
可江挽晴没有。
她是程老弟子,但程老太忙顾不上,张瑞卿就成了暂时带她的人。
所里都知道,张老师也是大忙人,又是头一回带新人,听说连新员工上班第一天的惯例请客都落下了,这些领东西的琐事没顾上,也情有可原。
既然江挽晴没领过,这最后一份,该优先给她才是。
江挽晴不知道这些内情,她抬起头来,直直看向张瑞卿,依然是客气淡漠的口吻:“抱歉,我今晚就要用,我有东西要写。”
行政科的人也想说要不先给她,然而还没开口,沈念慈先出声了。
先是两声压抑的轻咳,随之才是清冷包涵的语调:“师兄,要不先给她吧,纸笔这些,大家都有,我也不是非要今天领,回头跟旁人借一借也能应付,不必非占着这一份。”
“办公用品倒是其次,但这煤……”
张瑞卿看着她,见她唇色有些发白,似是受了冻,顿时眉头皱紧。
大学认识时,他就知道沈念慈要强,轻易不肯示弱,她早产的事,也只听她提过一次,是当初她母亲受了刺激,未满十月就生下了她导致。
所以她从小体寒,一到冬天就得格外注意些,也因此,她的办公室也比别处暖和些。
是他特意打过的招呼,给她那间多配了半炉煤。
“你身子弱,受不得半点寒,煤不能少,别硬撑。”
沈念慈摇摇头,笑了一下,“先给她吧,没有煤了,我去依眉那儿凑合一下也一样,冷不了的,师兄不必因此觉得为难。”
再不济,给父亲打个电话,让他安排人送些煤来。
没必要在这里争这点不值钱的东西。
张瑞卿闻言,皱紧的眉头非但没松开,反而皱得更紧。
沈念慈的身子不比旁人,总要多加小心,江挽晴那边没有东西取暖也是事实,是他疏忽在先,没留意到这点。
他看向江挽晴,迟疑两秒,还是开了口:“你缺纸笔,我办公室还有备用的,你先用着,还有取暖的煤炉,我这边也有,你直接过来这边写。”
边说着,他把江挽晴那份申领表递回到她面前,“这次的,先给念慈,下次优先给你。”
“不必了。”
江挽晴拿回申领表,没有再跟他多废话,而是问行政科的人:“我记得规章制度上有写,办公用品如果自行购买,有报销额度?”
“对,只要是工作所用,多数都能报销,留好收据就行。”
行政科的人说着,又补了一句:“但蜂窝煤凭票供应,也按人头定量,你若想买,得拿煤本去煤店排队,还不一定排得上,你有煤本?”
这个还真没有。
“我知道了,谢谢。”
江挽晴客气着道了谢,又拿了份空白的报销单据,不再多言,也没有再看张瑞卿和沈念慈一眼,转身就离开。
不是直接回办公室,而是下楼。
天又下起了雪,并不大。
江挽晴没撑伞,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雪,抬手拂去落在头顶的雪花,又把棉衣帽子戴起来。
土里土气的厚棉衣几乎遮头盖脚,将她单薄萧索的身形完全罩住。
走到研究所大门外,她往东一拐,拐进街角那家文化用品商店,那是附近单位的人常来采买的地方。
张瑞卿透过窗户远远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商店门口,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
沈念慈的声音传来,微微偏头,见他望着外头出神,眸光微微一闪,把她那份申领表递过来,精致面容上挂着浅笑。
“师兄,你在看什么?”
沈念慈一直叫他师兄,大学时期就没变过,到现在也没改口。
江挽晴似乎也没改口。
但叫的是跟所里其他人一样的“张老师”,客客气气,挑不出错处。
“没什么。”
张瑞卿摇头,收回视线,也收回那点微妙的思绪。
看到沈念慈递来的申领表,他顿了一下,还是从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抽出别着的钢笔,拧开笔帽,在签字栏上落了字。
“谢谢师兄,今晚还要麻烦师兄多指点。”
沈念慈眼角余光不经意扫了一眼街角那家文具店的方向,很自然地又将视线收回,眼底隐隐浮起一丝暗色,转瞬即逝。
再抬起头来看张瑞卿,依然是清雅含笑的,带着沈家大小姐独有的从容和端方。
她顿了一下,又轻声说:“不过到周末,我暂且得请个假,有些事传回家里了,父亲让我回去一趟。”
张瑞卿也清楚,江挽晴是苏清夷女儿的事闹这么大,沈家又与医学圈颇有渊源,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但沈家的关注点,大约与医学圈不同。
医学圈争的是苏清夷背叛师门,卷书潜逃,找江挽晴算账是想让她把医书交出来,沈家那边或许更复杂。
苏清夷当年的丑闻,害死了亲姐,但她生下的江挽晴,再怎么说也是沈家人。
血脉上说,她是沈念慈同父异母的妹妹,沈家嫡系二小姐。
沈家知道了她的存在,之后会怎么做,认或不认,都很难说。
见沈念慈眉眼间强撑着的一缕忧愁,张瑞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挽晴跟她隔着杀母之仇,这几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要碍着同事身份忍着不发作,想必很煎熬。
沈念慈抬头看向他,勉强笑了一下:“师兄别担心,我没事,还有师兄在,总归还有可以说话的人。”
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又问了一句:“师兄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吧?”
张瑞卿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