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熙把搪瓷缸放下，抬起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把手放下来，看着解连环，一个字没说，就那么看着他，意思是：你再说一遍。
解连环脸皮是真的厚。
他迎着张启熙的目光，一点没躲，真就又说了一遍，字句清楚，语气诚恳，跟刚才那遍一模一样：“我说，我提前进地宫，你把小邪往那边引。蛇又不伤人，用蛇引路最稳妥。”
他说完还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自己这主意很周全。
张启熙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觉得没问题。
解连环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开始解释他的逻辑：“张小姐，我花了钱，请的是张家这二位，图的就是保证两个孩子安全出去。这没错吧？可安全出去，不等于一路太平。后面的路，小邪必须自己撑起来，心里得强大起来才行。现在不练，等进了地宫再练，就晚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小邪一来就跟我说了，你能跟蛇沟通，还有个巨蛇宠物。我一听，这不正好？蛇不伤人，又有你看着，让小邪走一趟，既练了胆子，又不至于真出事。”
张启熙听到“巨蛇宠物”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她猜到吴邪可能把奈亚拉的事说了。
吴邪在雨林里死里逃生好几天，见了亲人，跟见了主心骨似的，什么话都往外倒。
可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见解连环拿这个当理由，是另一回事。
“解连环。”张启熙开口了，语气有些莫名，“你的意思是，让我拿蛇，去吓你亲侄子？”
“不是吓。”解连环纠正她，表情很认真，“是锻炼。”
张启熙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骂人。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她放下缸子，往石墙上一靠，看着火堆那边。
吴邪的帐篷帘子安安静静垂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估计是感觉自己到了安全的地方，心大得很，睡得老香了。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睡着的这会儿，他三叔正坐在外头，跟人商量怎么用蛇吓他。
“解连环，”张启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有没有想过，吴邪会怎么想？”
解连环没立刻答。
他看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晃，把那些纹路照得很深。
“他以后会恨我，恨吴三省。”他的语气很平静，却隐藏不住其中的悲伤，“可他要是不练出来，他活不到恨我的那天。”
也许他们的计划会失败，可是，他们没有退路。
张启熙没再说话，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世界线的规划。
解连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张小姐，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天亮前走，小邪那边，你看着办。”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稳，一点没有刚才坐下时的疲惫，仿佛刚才的脆弱都是错觉。
张启熙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
她低头看了看兜里那张卡，又抬头看了看吴邪的帐篷。
“看着办......”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什么意思。
哈利在她腿边动了动，迷迷糊糊抬起头：“教授，怎么了？”
“没事。”张启熙伸手把他脑袋按回去，“睡你的。”
哈利“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张启熙靠着石墙，望着火堆，一直坐到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风从林隙间穿过来，带着潮气，把最后一点暖意也卷走了。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哈利和吴邪。
这两个人，虽然都是世界之子，可很明显，两个人都有一个不太美满的原生家庭。
甚至说起来，吴邪还更惨一点。
哈利，好歹她还能救一救莉莉和詹姆。
而吴邪呢？她总不能杀掉吴三省他们，或者修改他们的记忆。
因为世界线就要求，吴三省必须引导吴邪进行剧情。
可往往，亲人的欺骗，才是最痛的刀。
所以吴邪前二十来年，生活的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一帆风顺，可之后的人生，就是一部实打实的苦难成长史了。
而哈利，前半段人生就在危机四伏之中，之后因为有她的出现，也算回归正常。
张启熙叹了口气。
好吧，她也是个坏人来着。
她悄悄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走进了密林之中。
树影浓得化不开，脚下的腐叶软而湿。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她幻影移形，去找奈亚拉去了。
她虽然能听懂蛇说话，但是，命令不了它们。
这事还得靠奈亚拉。
奈亚拉此时，正在地宫里。
细小的蛇，趴在蛇母的脑袋上，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跟蛇母头顶的一片鳞几乎融成一体。
张启熙一落地，就看到蛇母一整条地瘫在地上，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连头都懒得抬，蛇身软软地铺开，像一条被抽了骨头似的。
奈亚拉察觉到来人是张启熙，兴奋地从蛇母头上滑下来，顺着她的手臂一路爬上她的脖子，凉丝丝地绕了半圈。
“你来找我啦～”
张启熙摸了摸奈亚拉的脑袋，指尖顺着它细小的鳞片抚过去：“嗯呢，玩得开心吗？”
奈亚拉的蛇瞳瞟了一眼蛇母，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开心～”
张启熙好笑的看了看它：“蛇母这是怎么了？”
奈亚拉冷哼一声：“它没有管好自己的小弟，让它们吓你，我在跟它讲道理。”
张启熙挑了挑眉。
奈亚拉还挺记仇，不过她喜欢。
“谢谢你，奈亚拉～”
奈亚拉愉悦地蹭了蹭张启熙的脸颊：“不客气，你可是我的小人类。不过，我们要走了吗？”
“还没有，来找你帮忙呢。”
“那快走吧！帮什么忙？”奈亚拉一下子精神起来，蛇身在她颈间绷直了些。
张启熙带着奈亚拉，一步步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