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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他问了一句话

    第四百二十二天,上午十点十八分。

    一千二百公里外。

    那栋楼七层。

    楼道很窄。

    墙皮掉了几块。

    七楼两户。

    楼道尽头那扇窗玻璃碎了一角,用硬纸板堵着。硬纸板是从一个方便面箱上裁下来的,裁得很齐。

    对门那户的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黄了。

    上头写着招租。

    这一户的门开着。

    开了一半。

    屋里不大。

    一间。

    靠窗有一张折叠桌。

    桌腿上缠着胶布。

    屋里的味道是煤气和旧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点凉的潮气。

    这间屋一个月三百二十块。房东说,前头那个租客住了七年。

    桌上有三样东西。

    一个搪瓷缸子。

    一副老花镜。

    还有一副蓝色的套袖。

    叠着。

    叠得整整齐齐。

    两只叠在一块儿,边对边。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他穿一件灰色的外套。

    袖口洗得发白。

    他没有站起来。

    门开的时候他也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门口。

    他看着门口那个人。

    门口站着骆一鸣。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

    另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

    十点四十一分。

    书包在他身侧。书包是旧的,一侧的拉链头掉了,用一根回形针别着。

    他没有进门。

    他一步也没有往里迈。

    楼道里站着人。

    七八个。

    从七楼的楼梯口一直站到拐角。

    他们没有往前。

    也没有说话。

    有一个警员低头把对讲机的音量拧了。

    拧到最小。

    他拧的时候用手挡着。

    最后头站着一个人。

    他是前天夜里到的。

    来之前苏丽娟跟他说过三条。

    第一条:不许进屋。

    第二条:不许说话。

    第三条:那个人要是出来,往后退,让开道。

    他说了两个字:记住了。

    他还问了一句:我能不能不上去。

    苏丽娟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上去了,屋里那个人一眼就知道外头是谁的意思。

    苏丽娟想了一会儿。

    她说:你上,但是站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没有上到七楼那一节楼梯。

    他站在六楼半的转角上。

    从那儿看不见屋里。

    只能看见门口一小块。

    只能听见。

    这三天他没有出过这栋楼。

    昨天夜里有人上到七楼,在门口放了一样东西,放完就走了。

    那是半袋米。

    米袋子今天早上还在门外头。

    现在挪进来了,靠在墙根。

    屋里那个人开口了。

    “你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

    也不抖。

    跟平常说话一样。

    骆一鸣没有答。

    “坐。”那个人说。

    他没有指哪儿。

    屋里没有第二把椅子。

    骆一鸣还是站着。

    他扶着门框。

    “米是你放的。”

    上午十一点零九分。

    “嗯。”

    “昨天夜里。”

    “嗯。”

    “你上过楼。”

    “嗯。”

    “你没有敲门。”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他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不敲。”

    “为什么不敲。”

    “怕你不开。”

    这三个字说完,楼道里那七八个人里,有一个把头低下去了。

    楼道里没有一点声音。

    骆一鸣的手在门框上。

    他的指头攥着。

    门框上那一层漆早就掉了。

    “我看了一样东西。”他说。

    “一百三十九页。”

    “我看了三遍。”

    “头一遍我看了一夜。”

    “第二遍我拿笔画了。”

    “画的是有你名字的那些页。”

    “一百三十九页里头,有你名字的是十一页。”

    “第三遍我只看那十一页。”

    屋里那个人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桌上。

    手心朝下。

    “你看了。”

    “看了。”

    他没有问上头写的是不是真的。

    他也没有问儿子信不信。

    他就说了两个字。

    “看了。”

    骆一鸣站在门口。

    他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床上的被子叠着。

    十一点四十五分。

    叠成一条。

    墙角一个煤气灶。

    灶上一口小锅。

    窗台上有一个玻璃瓶。

    瓶里插着一根塑料的花。

    那种一块钱一根的。

    他的眼睛落回桌上。

    落在那副套袖上。

    蓝的。

    袖口上磨白了一圈。

    那副套袖他见过。

    小时候见过。

    他姑家那间屋里,柜子上放过一副。蓝的,也是这么叠着,两只边对边。

    他小时候拿下来玩过一回,被他姑一把夺回去了。

    他姑没有骂他。他姑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原来那个位置,位置一寸也没有差。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谁的。

    “爸。”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这么叫。

    这两天他在心里过过很多个开头。

    他想过叫全名。想过什么也不叫。想过一开口就问那一百三十九页。

    到了门口,那些都没有用上。

    用上的是这一个字。

    是二十二年里他叫过很多回、可是从来没有当着面叫过的那一个字。

    屋里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

    只动了半寸。

    又放回去了。

    放回去以后,手心还是朝下。

    “我问你一句。”

    “你问。”

    骆一鸣把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放下了。

    他两只手都空着。

    书包还挂在肩上。

    他没有问那一百三十九页上的事。

    他没有问园区。

    他没有问那些人。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这些他昨天夜里都想过。

    想过一遍以后他自己知道:那些问了也没有用。

    那些事写在一百三十九页上,写得比他能问的清楚。

    问了,屋里那个人可以答,也可以不答。答什么都改不了那一百三十九页。

    他要问的,得是那一百三十九页上没有的。

    他问的是另一样。

    “我这四年的学费。”

    十二点十五分。

    “是哪来的。”

    屋里没有声音。

    这一句问出来,六楼半转角那个人的头往上抬了一点。

    这一句他没有想到。

    他这三天在心里替这个孩子排过很多个问法:为什么、你后悔不后悔、那些人怎么办、我妈知道不知道。

    这一句不在里头。

    这一句问的不是那一百三十九页。

    这一句问的是这二十二年。

    窗外有一辆车过去。

    声音从远到近,又远了。

    那个人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手还在桌上。

    手心朝下。

    他抬起头。

    他看着门口。

    他张开嘴了。

    这四年他跟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想好了才出口的。

    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是假的。

    不签字、不下令、不打电话、不进屋——这四样他守了四年。

    守这四样的人,说话之前得先把话过一遍。

    过完那一遍,剩下能说的就不多了。

    剩下的那些,句句是真的。

    “是爸爸——”

    他停住了。

    那三个字出来了。

    第四个字没有出来。

    他的嘴还张着。

    有一秒。

    两秒。

    他把嘴闭上了。

    楼道里,那七八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拧过对讲机那个警员,手还按在机器上。

    六楼半的转角上,那个人靠着墙站着。

    他没有往上迈一级。

    他两只手放在身侧。

    他的头微微偏着。

    他在听。

    屋里没有人说话。

    十秒。

    二十秒。

    窗户没有关严。

    有风从缝里过。

    窗台上那根塑料花,晃了一下。

    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三十秒。

    三十秒在这间屋里很长。

    长到楼道里有一个人换了一次重心,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半声。他自己听见了,立刻不动了。

    骆一鸣没有再问。

    他站在门口。

    他等着。

    四十秒。

    四十秒里,屋里那个人没有再张嘴。

    他这四年答过很多人的话。底下的人问他,楼头问他,河那边的人问他。

    他没有一回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就不答——不答不是答不上来,不答是他挑的。

    今天这一回不是他挑的。

    那个人把手从桌上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

    又放下了。

    他放下的地方,比刚才往左移了一点。

    正好挨着那副套袖。

    那副套袖上有一层灰。

    不是很厚。

    是那种叠好了放着、每天擦一遍桌子却不动它的灰。

    他的小指挨着套袖的边。

    他没有再往前推。

    他也没有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