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天,中午十二点五十五分。
四十秒过去了。
楼道里有人换了姿势。
不是往前。
是站久了,脚麻了,换一只脚吃力。
他换的时候,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那一声很轻。
屋里的人听见了。
门口那个人也听见了。
可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我这四年的学费。”骆一鸣说。
“是哪来的。”
他把这一句又说了一遍。
一个字没有改。
语气也没有改。
屋里那个人把手从套袖上拿开了。
他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他开口了。
“是爸爸挣——”
停了。
停在那个字上。
那个字出了一半。
后头那半个没有出来。
他把嘴闭上了。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挣的。”门口那个人说。
他把那半个字替他说完了。
替他说完的这一下,不是帮他。
是把那个字钉在了那儿。
那个字出了口,就得有人认。
“你说挣的。”
屋里没有回话。
“你挣的什么。”
“你一个月挣多少。”
下午一点二十七分。
“一年挣多少。”
“四年挣多少。”
“这四样,你随便说一样。”
“说一样就行。”
“说个大概也行。”
“说个整数也行。”
“你说三千,我信。”
“你说五千,我也信。”
“你说一句,我今天就回去。”
屋里那个人的手在桌沿上。
他的指头是弯着的。
弯得不厉害。
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抬起手。
他抬到一半。
又放下了。
“是……”
他这一个字拖了半秒。
拖那半秒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看门口。
他看的是桌上那副套袖。
“单位——”
这一回停得更快。
两个字。
第三个字没有出来。
他自己把这一句咽回去了。
不是被人打断的。
门口那个人没有说话。
楼道里没有一点声音。
是他自己停的。
停完他喝了一口水。
搪瓷缸子里的水是凉的。
他喝了一口,放下。
缸子底在桌上响了一声。
那一声在这间屋里显得很大。
六楼半那个转角上。
靠墙站着的那个人,动了一下。
只是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
他没有往上迈。
一点五十七分。
他两只手还放在身侧。
屋里那个人第三次张开嘴了。
这一回什么也没有出来。
一个字也没有。
他张着嘴,有三四秒。
然后闭上了。
这一次他没有喝水。
他也没有抬手。
他就那么坐着。
门口那个人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往下滑了半寸。
他自己没有发现。
楼道里有一个对讲机响了一声。
很短。
那个警员立刻用手捂住了。
捂完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那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你说啊。”
这三个字不高。
也不急。
跟他刚才问学费那一句一样。
“你说啊。”
他说了两遍。
第二遍跟第一遍一个样。
屋里那个人低下头了。
他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
不长,斜的,从桌角往里去。
不知道是谁划的。
这张桌子是这间屋里原来就有的。
他看着那道划痕。
他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
两点二十八分。
他说了四个字,停了。
这一回不是说不下去。
这一回他是在想。
“我这辈子没有说过假话。”
门口那个人没有接。
“一句也没有。”
“对谁都没有。”
“对你妈没有。”
“对你姑没有。”
“对底下那些人没有。”
“我不签字,不写条子,不打电话。”
“我说的话,句句是真的。”
“我这一样,做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前那一天,我在医院走廊上。”
“有人跟我说了一个数。”
“十七万八千。”
“我那天要是能说得出一句假话。”
“那一天就过去了。”
“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就只剩另一条道。”
屋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呢。”骆一鸣说。
“所以我今天答不上来。”
“为什么答不上来。”
那个人抬起头了。
他看着门口。
“因为真话说出来,你听了要难受。”
“假话我不会说。”
“我不是不肯说。”
“我是不会。”
“我这一辈子没练过这一样。”
“到今天要用了。”
“用不出来。”
“这一样我从前当它是好的。”
“我拿它当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干净的。”
“底下的人说我不说假话。”
“河那边的人也说我不说假话。”
“说的人多了,我自己也就当真了。”
“今天我知道了。”
“那不是干净。”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样东西。”
“留着好过日子。”
六楼半的转角上。
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
他把手抬起来,扶在墙上。
他没有出声。
三点零四分。
门口那个人往前迈了半步。
只有半步。
他还是没有进门。
“你说不出来。”
“我替你说。”
屋里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这四年的学费。”
“八笔。”
“七笔是我姑交的。”
“她种地。”
“她六十一。”
“她一年从地里刨出来的,够不上一笔的一半。”
“那七笔的钱,不是她的。”
“这一样我上高中就知道了。”
“我没有问过她。”
“问了她也是那一句:你别管,你念你的。”
“第八笔是柜台交的现金。”
“那天她在村里按手印。”
“九百公里。”
“存根背面签的是她的名字。”
“字不是她写的。”
“我姑不识几个字。”
“她的名字她自己会写,写得很大,一个字占两格。”
“存根上那三个字,写得很小。”
骆一鸣停了一下。
他的声音这时候第一次变了。
不大。
只是低了一点。
“那天你去了。”
“你去交了钱。”
“你签了我姑的名字。”
“你在学校门口。”
“我那天在上课。”
屋里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桌上。
手心朝下。
指关节那儿有点白。
三点三十五分。
“大二上学期。”骆一鸣说。
“九月三号。”
“开学第三天。”
“下午两点四十。”
“那天下午我们上的是专业课。”
“教室在三楼,靠走廊那一间。”
“窗子开着。”
“我坐在靠窗那一排。”
“我往下看过一回。”
“看的时候底下有人在排队。”
“交学费的队。”
“我没有看清楚。”
“我那时候没有想过要看清楚。”
“那天下午我有课。”
“三点到五点。”
“你交完钱是两点四十。”
“我三点上课。”
“那二十分钟你在哪儿。”
屋里那个人的头低下去了。
这一回他没有想很久。
“在教学楼底下。”
“哪一栋。”
“红顶那一栋。”
“东边那个门。”
“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
“我穿的什么。”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他答了。
“灰的。”
“帽子在后头。”
“书包背在右边。”
“你跟人说话。”
“是个女的。”
“说了大概两分钟。”
“你笑了两回。”
屋里没有声音了。
门口那个人的呼吸变了。
不是哭。
是那种胸口忽然满了、又倒不出去的。
下午四点十一分。
他扶着门框。
那只手这一回攥紧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
屋里那个人抬起头了。
他看着门口。
他张了张嘴。
这一回他没有停。
“你出去。”
这三个字是他今天说得最快的一句。
也是唯一一句他没有想就说出来的。
“你出去。”
他又说了一遍。
骆一鸣站在门口。
他没有动。
他一步也没有退。
他两只手垂着。
书包还挂在肩上。
楼道里那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六楼半那个转角上,那个人的手还扶在墙上。
屋里那个人还坐着。
他的手在桌上。
挨着那副套袖。
门口那个人开口了。
“我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