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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一个从不说谎的人

    第四百二十二天,下午四点三十八分。

    四点三十九分。

    屋里那两个人还在僵着。

    一个坐着。

    一个站在门口。

    谁也没有说话。

    楼道里,苏丽娟从底下上来了。

    她走得很慢。

    她的鞋底没有响。

    她走到六楼半那个转角。

    她站在陈九斤旁边。

    两个人都靠着墙。

    从这儿看不见屋里。

    只能听见。

    “上头刚问了。”她压低声音说。

    “问要不要现在进去。”

    “您怎么答的。”

    “我说等一会儿。”

    “我说楼道里有八个人,人跑不了。”

    “上头说什么。”

    “上头说:那孩子的安全。”

    “我说:门开着,八个人看着,屋里那个人从坐下到现在没有站起来过。”

    “上头就没有再说。”

    “等多久。”

    “我没有说多久。”

    她说完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好。”

    “我想明白一样。”

    “想明白什么。”

    陈九斤靠着墙。

    他两只手放在身侧。

    他没有拿本子。

    “我从第三百五十几天起就在想一样。”

    “想什么。”

    “想他的破绽在哪儿。”

    “这四十来天,我想了不知道多少回。”

    “我把那本蓝的翻过三遍。”

    “我把我自己那四十一页翻过两遍。”

    “我把在押那一百四十五个人的口供摘要看过一遍。”

    “我找的是同一样东西。”

    下午五点十分。

    “想不出来。”

    “不签字,不写条子,不用电话,不进现场。”

    “连保密都不叫人替他保。”

    “这样一个人,破绽在哪儿。”

    “我一直往一个地方想。”

    “往哪儿想。”

    “往谎话上想。”

    “这一样是我自己身上带来的。”

    “我在那边靠的就是听谎话。”

    “听了三百多天。”

    “听惯了以后,我看谁都先看他哪一句是假的。”

    “我想的是:一个人说了这么多年话,总有一句是假的。”

    “找出那一句,就找出他了。”

    “可我从头到尾找不出他一句假话。”

    “一句也没有。”

    “今天我想明白了。”

    “为什么找不出。”

    “因为他真的没有说过假话。”

    苏丽娟看着他。

    她没有插话。

    “一个人要是不说假话。”

    “他碰上一句不能说的真话,他怎么办。”

    “他不能编。”

    “他这辈子没练过编。”

    “编这一样是要练的。”

    “我练过。”

    “我那三年,一天四五十通,练的就是这个。”

    “编一句话要多快,要多顺,末了还要补一个不必要的细节——这三样我都会。”

    “他一样也不会。”

    “他只剩一样。”

    “哪一样。”

    “不回答。”

    楼道里安静着。

    底下有人上楼。

    上到五楼就停住了。

    那是当地的同志换班。换班的两个人在五楼碰了一下头,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上来那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水和面包。

    他把袋子放在五楼半的窗台上,没有再往上。

    “所以他的破绽不是谎。”陈九斤说。

    “是沉默。”

    苏丽娟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她拿出一个小本子。

    五点四十七分。

    她借着楼道的灯写。

    她写完念了一遍。

    “不说谎的人,只有一种自保:不回答。”

    “他的破绽不是谎,是沉默。”

    她把本子合上了。

    “这一条今天用得上么。”

    “今天用不上。”

    “今天是他儿子在问。”

    “他儿子问不出那一句。”

    “那什么时候用得上。”

    陈九斤靠着墙。

    他看着上头那一节楼梯。

    “等他儿子走了。”

    “等这屋里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

    “那时候谁去问。”

    “我去。”

    “这一句我记下了。”

    底下五楼那个警员抬头看了一眼。

    他听见了半句。

    他没有听全。

    “这算什么方法。”他小声说。

    “不回答就不回答呗。”

    “他不说话,我们能拿他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陈九斤说。

    “沉默不是罪。”

    “一个人不说话,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那你说这一样有什么用。”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往上头看了一眼。

    七楼那个门口。

    “各位办案,沉默没有用。”

    “可今天这一样不是办案。”

    “今天屋里那个人,不是在应付各位。”

    “他是在应付他儿子。”

    “对各位沉默,他能撑。”

    “撑十年也能撑。”

    “对他儿子沉默——”

    “他撑不了多久。”

    “为什么撑不了。”苏丽娟说。

    “因为对各位不回答,是一样本事。”

    “对他儿子不回答——”

    “那是把二十二年的账,当着那孩子的面赖掉。”

    六点二十二分。

    “他赖不掉。”

    “他这辈子没赖过一笔账。”

    楼道里没有人说话。

    五楼那个警员没有再问。

    “这一样我在那边见过一回。”陈九斤说。

    “第几天。”

    “第二百一十八天。”

    “那一天我问过他一句。”

    “我问:那第二笔呢。”

    “他没有答。”

    “他停了很久。”

    “那一回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答。”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不肯说。”

    “今天我明白了。”

    “那一回是预演。”

    “预演什么。”

    “预演今天。”

    苏丽娟把本子合上了。

    她没有放回口袋。

    她拿在手里。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说。”

    “我在那边教过人。”

    “教过二十个。”

    “教的是三条。”

    “第一条:不问是非问细。”

    “第二条:不听内容听结构。”

    “第三条呢。”

    “不听他说什么,听他不说什么。”

    “这三条是我在那边攒的。”

    七点零二分。

    “攒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一样。”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有一天,第三条要用在他身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三条,头一回是他教我的。”

    苏丽娟回过头。

    “他教你的。”

    “不是他坐下来教的。”

    “是我在他跟前吃过亏。”

    “吃了亏,我自己把那一条记下来了。”

    “记下来的时候我没有写是他。”

    “今天我认。”

    “那三条,头一条第二条是我自己想的。”

    “第三条是从他那儿来的。”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

    灭了以后没有人动。

    黑了几秒。

    底下有人咳了一声。

    灯又亮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丽娟说。

    “不是我打算怎么办。”

    “今天问话的不是我。”

    “是他儿子。”

    “那孩子已经问了。”

    “他问的那一句——”

    他停了一下。

    他换了一个说法。

    “他问的那一句,是这四年里我听过最狠的一句。”

    “狠在哪儿。”

    “狠在那一句不带一个坏字。”

    晚上七点三十八分。

    “他没有骂他。”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问的是学费。”

    “学费这一样,是最实的。”

    “实到只能用数答。”

    “数答不出来,就只剩沉默。”

    “沉默一久,那孩子就明白了。”

    苏丽娟没有说话。

    她看着上头。

    “所以你不进去。”

    “我不进去。”

    “我进去,那一句就变味了。”

    “变成什么。”

    “变成我们拿他儿子去撬他。”

    “那就是用人。”

    “用了人,往后这孩子一辈子都是被用过的。”

    苏丽娟把小本子放回口袋了。

    她转过身,朝楼上看。

    七楼那个门口,还是那个样子。

    “那要是那孩子撑不住,先走了呢。”

    “那也是他的事。”

    “他走了,我们就照常办案。”

    “该带走带走。”

    “该问的问。”

    “那不就白等了。”

    “不白等。”

    “那孩子今天问过了。”

    “问过了跟没问过,是两样。”

    楼道里安静着。

    上头那间屋里也安静着。

    晚上八点十六分。

    苏丽娟站在那儿。

    她想了一会儿。

    “我再问你一样。”

    “您问。”

    “要是那孩子问不动他。”

    “要是他到最后一句话也不说。”

    “那你打算问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