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看门。”
六月八号,周一,上午十点整。老楼三层。
十点零一分。
昨天晚上他到市西路的时候是十点二十。
他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上楼。
十点二十去敲一个人的门,不合适。
所以今天先看门。
今天上午这一场,八点开考。
他照旧站在最东头。
今天他记的还是那四行。
七时五十六分:入场完毕。
八时零分:开考铃。
今天没有人带门。
第三行他写的是:本场未见有人自外带门。
写完他从最东头往西走。
“第一扇。”
他在小本子上写第一行。
东一,闭门器在走廊一侧,门朝屋里开。
“第二扇。”
东二,闭门器在走廊一侧,门朝屋里开。
“第三扇。”
这一扇是第三考场。
东三,闭门器在走廊一侧,门朝屋里开。
他没有停下来多看一眼。
“第四扇。”
十点二十一分到十点三十四分。
十点三十四分。
看到西四那一扇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扇门顶上的装置侧面有一颗螺丝。
那颗螺丝没有拧到底。
螺丝头周围有一圈亮的。
那是拧过以后蹭出来的。
温良看了一会儿。
他往后退了半步,换了个角度再看。
那一圈亮的从这个角度看更清楚。
他没有伸手。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西四门闭门器调速螺丝未拧到底,周边有拧动痕迹;本人未处置。
写完他又添了半行。
该门今日非考场。
八扇看完了。
小本子上八行。
八行里头,八行都是一样的话。
闭门器在走廊一侧。
他把这八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看完他在第八行底下画了一道线。
八行一样,八条线一样长。
温良在这八行底下写了第九行。
本人于门外目视,未进任何一间。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这一层今天排了八个考场。
有闭门器的门是八扇。
十点四十四分。
这八扇里头,六扇今天是考场。
还有两扇今天不是。
温良走到西头那两扇跟前。
第一扇。
他把门推开。
推到最开,松手。
他站在门外头看着。
他没有数秒。
今天数秒没有用——这两扇今天不是考场,调速可能跟那六扇不一样。
门合上了。
他伸手一推。
门开了。
推的时候他用的是一只手,没有用力。
他把这一样记下来。
该门合拢后,于走廊一侧单手推动即开。
第二扇。
一样。
他把两扇都记了。
记完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那个人胸前挂着巡考的牌子。
还是昨天那一个。
他走过来的时候慢了一步。
“您天天在这儿。”
温良点了一下头。
“您在等人。”
“不等。”
“那您在这儿干什么。”
温良把本子抬了一下。
“量门。”
那个人看着他。
“量门干什么。”
“记着。”
“记着干什么。”
“今天不知道。”
那个人没有再问。
他的手在胸前那个牌子上按了一下,把牌子翻正了。
翻完他往走廊西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八扇门里最远的那一扇。
他看了一眼温良手里那个巴掌大的本子。
本子是合着的。
他没有伸手去要。
他往走廊那头去了。
走到一半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温良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从里头试。
从里头试要进屋。
今天这一层的门,他一间都不进。
他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本次未自门内实测;六月三日门内实测由学生完成,记录另附。
写完他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他回过身,又看了一眼那条走廊。
十二扇门。
十一点零九分。
八扇有那个东西。
八扇的装置都在他站的这一侧。
要开门,得有人在外面。
这一句他没有写在纸上。
这一句他这三天已经想过很多回了。
想过很多回的东西不是事实。
事实是那八个装置都在他站的这一侧。
这一样他写了。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老楼楼下。
十二点四十一分。
今天上午这一场的时刻他记完了。
清场完毕时间他还是没有记。
他记的是:本人于门外目视,最后一人离开该门,十二时三十六分。
今天上午这一场,第三考场没有超。
这一样他也记上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公交车上。
四点二十一分。
下午那一场三点半就考完了。
温良送完最后一个学生出校门,上了这趟车。
车上人不多。
他把小本子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是三年多以前写的。
那一行是一个地址。
市西路二十七号院三号楼三零二。
这一行的字比这个本子上别的字都旧。
墨色比后头那些淡一档。
这一行底下还有半行。
那半行写的是:屋里的东西不许动。
温良看了一会儿。
他把本子合上了。
车往西开。
他这一年上过这趟车两回。
两回他都是自己去的。
两回那个人都不认得他。
第一回是去年十一月。
第二回是今年三月。
两回他都是站在楼底下就回来了。
这一回跟前两回不一样。
前两回他手上什么都没带。
这一回他内侧口袋里有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两次。
抬头上有一个字用括号括着。
草。
下午五点整。市西路二十七号院。
五点零一分。
院门口有一排信箱。
三号楼三零二那一格是空的。
温良上楼。
楼道里没有灯。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
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那一段,台阶边上缺了一角。
他这一年走过两回,两回都在这儿放慢过。
这一回也是。
上到三层。
三零二的门关着。
门上贴着一张纸。
那张纸的四个角都用透明胶粘着。
胶已经黄了。
门上一共贴着四张纸。
四张的四个角都用透明胶粘着。
胶都黄了。
黄的程度不一样。最上头那一张的胶最黄。
第二张上写着:灶的开关往左拧,出门前看一眼。
这一张的字最小。
第三张上写着:本子在桌上,出门带着。
这一张只描过一遍。
第四张上写着:门要锁。
四张都贴在门这一面。
四张都是给出门的人看的。
不是给回来的人看的。
四张的位置是按人站在门口的高度排的:最上头那一张齐眼,最底下那一张齐胸。
站在门口,一抬眼就看得见第一张。
温良的眼睛落回最上头那一张。
那一张上只有一行字。
五点二十一分。
那一行字被人描过很多遍。
描得发亮。
温良看了一会儿。
那一行不是一支笔描出来的。
底下那一层是马克笔。
中间几层是圆珠笔。
最上头那一层是铅笔。
一个人拿三样笔描同一行字。
是因为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也是因为描过很多回。
描一回,字亮一层。
描到今天,那一行摸上去比纸厚。
温良伸手,没有碰。
他的指尖离那一行还有一寸。
一寸这个距离他这一年量过很多回。
四月二十四号在区教研室,他隔着一寸描过一个章。
五月二十五号在城南那间小屋,他隔着一寸看过一个签名。
今天这一寸底下,是一行被描到发亮的字。
温良把小本子拿出来。
他记了一行。
门上纸条一张,字迹经反复描摹,至少三种笔。
记完他把本子收起来。
他在门口站着没有动。
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朝下。
那一行字还在那儿。
钥匙在门后头挂着,出门带上。
温良看着这一行。
看了很久。
这一行是写给一个每天早上要出门的人看的。
那个人这三年没有出过这个门去上班。
可这一行还在描。
五点三十九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是楼下有人回来。
亮了十几秒又灭了。
灭了以后温良还站在原地。
那一行字在黑里看不见了。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