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那道脚步,停在了门口。
一只手先伸出来,枯瘦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甲缝里还沾着暗红的线色。紧接着,半个人影,从黑里慢慢挪了出来。
周恒看清了她的脸。
还是那身大红媒婆袄,可袄子皱着,前襟沾了灰,满头珠翠少了好几件,东倒西歪地挂着。那张脸白得像纸,厚白粉底下透着青,嘴唇没半点血色,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喘一口气,肩膀就跟着抖一下。
她还想像从前那样笑,嘴角往上扯了扯,没扯起来,瞧着比哭还难看。
【叮!牵机本人出来了,再不是从前那个油光水滑的笑面喜娘,这副模样,伤得不轻。】
“好个纯阳的小娃娃。”她开口,声音又软又黏,却发虚,一句话断成两截,“老身……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了。”
周恒阴阳眼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她那凝神后期的壳子还在,可壳子里的气,已经虚到了中期,气机浮在半空,一起一伏,像一盏油快见底的灯,风一吹就要晃。落马坡那一下跌境,到现在也没缓过来,这一屋子的机关、石池,全是她给自己续命的东西。
【叮!他瞧破了,壳是后期,里子早跌到中期,气机虚浮,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周恒还记得头一回在义庄见她,大红媒婆袄,满头珠翠,坐在喜堂里,一屋子纸人红衣,她笑着给他斟酒,那是何等的排场。红妆阁开阁那天,她迎客的笑声能传出半条街去。这才过去多久,人就缩成了这么一团,扶着墙喘气。
“你这盏灯,油都快熬干了。”周恒破月牌横在身前,没往前冲,只稳稳地看着她,“还硬撑着出来做什么。”
“小娃娃,嘴别太利。”牵机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按着胸口的那只手,缓缓抬了起来。
她五指张开,指尖一抽,竟从自己袖子里,抽出几根猩红色的细线来。那线不是死物,在她指间活了,像几条红蛇,越抽越长,在半空里铺开,转眼织成一张半人高的线网,网眼上泛着幽光,朝周恒当头罩下。
【叮!她把自己炼成了针线偶,从身上抽本命线织网,这是她压箱底的手段。】
“小心,线上有毒!”苏晚在旁,红衣往后一荡。
周恒鼻子里闻到一股甜腥气,那是牵机毒的味道,沾着一点,骨头都要酥。他没退,左手一翻,牵机梭落在指间。
这梭子本是她的旧物,最懂她的线,又能解她的毒。周恒把一缕纯阳之气渡进梭子,梭尖亮起一点白芒,他迎着那网,手腕翻飞,梭子在红线之间穿了过去。
【叮!牵机梭是她的克星,配上纯阳,专挑她的线,解她的毒。】
“挑。”
梭尖所过,一根根红线应声而断,纯阳之气顺着断口往里钻,那张罩下来的网,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周恒脚下不停,破月牌往前一送,牌锋逼到牵机面前。
牵机脸色一变,想往后躲,可她伤着,脚下慢了半拍,只得抬手去挡,袖口里又飞出几缕线,被破月牌上的雷意一震,齐齐崩断。
【叮!网破了,人也逼退了,她那点手段,在纯阳跟前使不出来。】
苏晚飘在半空,月蚀短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映着那些断了的红线。她盯着墙根的牵机,红衣下的手还攥着,听见牵机那声咳嗽,她没说话,只把剑往身前收了收,随时要补上去。
“老东西,你也有今天!”大壮看得解气,白蜡杆往地上一顿,就要往前冲,被二猴一把拉住。
“你急什么,小先生还没说话呢。”二猴眼睛盯着牵机,嘴里却拦着大壮,“她毒着呢,留神她使诈。”
大壮这才停住脚,哼了一声,把白蜡杆攥得更紧。
周恒一步步往前逼,把牵机逼回了内室门口的墙根。她背抵着墙,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渗出冷汗,方才那一通抽线,又牵动了内伤,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叮!他把人逼到墙角,占尽上风,牵机伤上加伤,硬拼是拼不过了。】
“还要打么?”周恒停下,离她三步远,破月牌指着她,“你现在收手,我还能让你把话说完。”
牵机靠在墙上,喘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带着恨,笑着笑着,却慢慢软了下来,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周恒,落在他身后的苏晚身上。
“打不过你,老身认。”她舔了舔嘴角的黑血,声音又黏又慢,“可有些话,你身边那个红衣丫头,怕是做梦都想听。”
周恒眼神一凝,没接话,只把破月牌往身前收了半寸,挡在苏晚前头。
【叮!硬的不行,她改拿苏晚的旧事做文章,这是要乱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