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的意识慢慢回笼。
他先是感觉到疼，两条胳膊、胸口、哪儿都疼，疼得他脑子一阵阵发懵。
然后他听到了师父丘处机的声音，
好像在问他什么。
“……平儿，你告诉为师，是不是他们把你打成这样？是不是他们想要逼你认下那些事的？“
“你说，为师替你做主……”
尹志平费力地睁开眼。
山门、石阶、重阳宫的匾额，还有围了一圈的同门师兄弟。
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全带着震惊和担忧，
他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一时竟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的。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一个白发白须、负手而立的老者身上。
那人正淡淡地看着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他。
虽然头发白了，面容也变了些，可那眼神、那身形，尹志平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那晚从天而降、
一拳把他两条胳膊轰断的人。
“平儿！”
丘处机见他睁眼，攥着他的肩膀追问道。
“你快说，为师信你，你不可能无端跑到他古墓派去盗取什么功夫，还说你要行凶伤人……”
尹志平听得断断续续，但还是把自己如今的处境听明白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
实话实说？
说自己趁小龙女被点了穴，想对她行不轨之事，结果被人从天而降砸了个半死？
那全真教的脸面、
师父的脸面，就全完了。
可要是认下“潜入古墓偷功法”这个罪名呢？
一样难堪。
但至少，至少比“意图猥亵”听起来好那么一丢丢。
全真教和古墓派本来就不对付，互相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偷功法这种事虽然丢人，但好歹还在“门派之争”的范畴里。
猥亵女子？
那就直接是“下三滥”了。
尹志平没犹豫太久。
他闭上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子，弟子确实去了活死人墓。”
丘处机浑身一僵。
尹志平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弟子一时糊涂，趁夜潜入古墓……欲盗取功法。被龙掌门发现之后，还想……出手伤人，后被打成重伤。”
“弟子，弟子自知罪孽深重，对不起师父多年教诲，对不起全真教栽培。但弟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悉听龙掌门尊便。“
“只是……只是弟子无法再报答师父的恩情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语气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灰败。
“师父……您就当没收过我这个徒弟吧。”
——
尹志平说完后，周围的全真教弟子一片哗然。
“尹师兄，你怎么……”
“不可能！尹师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尹志平，全真教三代弟子里的楷模，下任掌教的热门人选，平日里待人接物挑不出半分毛病的人，居然做出这种事？
他们是万万不愿意相信的。
丘处机愣在原地，好几息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猛地攥住尹志平的领子，声音都在发颤。
“平儿！你说，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他们威胁你才这么说的？”
“师父。”
尹志平再次睁开眼，看着丘处机，眼眶通红。
“没有人逼我。是弟子……是弟子自己糊涂，是弟子自己造的孽。弟子连累师门，连累师父，弟子没脸再活下去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牙，舌头就往齿间狠狠咬下去。
他这一下是真没留力气。
是真想一死了之。
但一来他伤得太重，二来丘处机反应极快，一掌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行把他嘴巴掰开。
血从尹志平嘴角淌下来，舌头没断，但人已经疼得晕了过去。
“平儿！平儿！”
丘处机看着怀里生死不知的徒弟，又想到他方才亲口认下的那些话，一时间悲愤交加，
嗓子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当年在牛家村一人一剑挑了十几名金兵，眉头都没皱过，
现在却像被人在心口狠狠捅了一刀。
这一口血喷出，他整个人好像瞬间苍老了十几岁，摇摇欲坠，差点摔倒在地上。
马钰和王处一发现不对，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他。
“师兄！”
“师兄你别急！平儿还活着！”
全真教上下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折腾了好一阵子，尹志平嘴里的血好歹止住了，人虽然还昏着，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
丘处机也被扶着坐到一旁，只是脸色灰白。
——
好不容易忙活完，
全真弟子们终于再次有空“腾出眼睛”来看庄小周几人了。
只是那眼神，一个个跟刀子似的，又恨又怒。
那神情，
就差直接指着他们的鼻子问：
你们把我全真教害成这样，可满意了？
庄小周站在那儿，被几十双眼睛剜着，
内心也很无语。
他很想喊上一嗓子，
我操，我还啥都没干呢，怎么就一个咬舌一个吐血了？
感情我们现在成恶人了？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丘处机对这个徒弟是真心疼爱。
刚才那口血，装是装不出来的。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说点什么的时候，
王处一先一步站了出来。
——
现如今，丘处机受了巨大打击，
马钰平日里也不太善于和人打交道。
这时候能主事的，好像也就只有他了。
王处一扫了一眼场中局面，又看了看昏死过去的尹志平，深吸了一口气，冲小龙女和庄小周拱了拱手。
“龙掌门……”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比方才克制了许多。
“此事我全真教确有失察之责。尹志平做出这等事来，我全真教难辞其咎，更不可能关起门来内部处理。“
“该如何处置，龙掌门尽管开口，全真教绝无二话。”
小龙女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来之前憋着一肚子火，
可事情真到了这一步，看着尹志平咬舌自尽、丘处机吐血，她心里的火气反倒消了大半。
她偏过头，看向杨过：“过儿，你说呢？”
杨过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别看这小子平日里一口一个“全真教没一个好东西”，
但真让他拿主意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想起自己在重阳宫住过的那段日子。
虽然跟谁都处不来，
但要说对这些道士有多大的深仇大恨，
那也没有。
“……庄大哥，”
杨过转过头，看向庄小周，“要不你来说？我和姑姑，都听你的。”
庄小周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是，你俩一个古墓派掌门、一个未来神雕大侠，问我一个穿越的？
这合适吗？
王处一见小龙女把决定权交给了庄小周。
便也朝他看了过来，拱了拱手：“这位前辈，不知如何称呼？方前辈自称与重阳祖师有旧，不知是真是假……”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虑，
显然是不信的。
王重阳要是活到现在，得一百好几十岁了。
这人虽然看着仙风道骨的，头发是白透了，可那张脸也未免太年轻了些。
庄小周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夫庄梦尘，和王重阳确实算是旧识。“
“当年，老夫观他天赋不错，也就顺手指点了几句。”
王处一眉头微皱。
你说他吹牛吧，人家脚踩巨剑从天而降那手功夫，他们全真教上下谁也使不出来。
但你说自己见过全真教的祖师，甚至还用上了“指点”二字。
是不是，过分了？
庄小周也不等王处一再说些什么，
他大手一挥，接下说道：“行了，既然龙姑娘愿意将此事交于老夫处理，老夫也不跟你们绕弯子。”
“尹志平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偷人功法、害人性命，一剑杀了都不冤。“
“往小了说呢……”
他顿了顿，才接着慢悠悠地说道：“他到底是没得逞，依老夫看，杀就不必了。”
王处一刚松了口气。
“但是，”
庄小周话锋一转。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夫提三个条件，你们全真教要是能应，此事就算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