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舟走进来，敛眉压下眼底的寒意。
他今日休沐，回到半路刚好碰到姨娘派去找他的小厮，听得闻氏刺杀族长的事，沈在舟差点没藏住脸上的喜悦。
闻氏手上沾了人命，哪怕沈观复和裴昭再是厉害，他们还能越过律法不成？
况且他太了解父亲，父亲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休了闻氏，沈观复若想保下闻氏，只能掉头同意。
只要闻氏被赶出府，他就会劝父亲扶正姨娘，他甚至想过，如果父亲犹疑，他就搬出四皇子的名头。
明明只差一点，他便能跟沈观复平起平坐了。
秦淑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黯淡下去的光一点点亮起。
“李嬷嬷固然有错，可她的错仅仅是没有及时查证听得的消息，而姨娘也是担心母亲和族长，才拉着父亲过来，兄长怎么张嘴就要人命？”
秦淑柔缓缓吐出一口气，在舟回来替她撑腰了。
沈观复淡淡瞥了眼一脸愤然的沈在舟，旋即示意仆妇将李嬷嬷拖出去。
仆妇听命令行事，根本不管沈在舟说了什么。
“沈观复，你疯了吗？”
李嬷嬷被拖到院外，两个仆妇合力将她捆到长凳上，沈在舟不可置信地看着观复。
他竟无所顾忌到这般地步？
“沈观复，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你也不考虑沈晗和母亲，不为嫂子想想？”
沈观复脚步微顿，偏头勾出一抹嘲讽，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开口。
“四皇子应当不想看到他手底下的人，这般妇人之仁吧。”
轻飘飘一句话，将沈在舟酝酿的所有情绪都打乱，眼底只余下震惊。
沈观复居然知道。
沈在舟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惊得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白如纸，张了张嘴，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观复说得没错，四皇子本就看不上他，若知晓他为了一个下人如此不管不顾，想来更加不愿搭理他。
不行，他不能因为一个卑贱的下人葬送自己的前程。
府中的下人站在院门口外围，李嬷嬷被众人包围在中间，季同和季森拿着棍子，立在一左一右。
裴昭扫了眼神色惊慌的众人，目光在几个刚领了银子的下人前多停留了片刻。
“李嬷嬷诬陷主母，杖一百，今日让你们观刑，只是想告知你们，伯府容不下以下犯上的下人。”
裴昭话落，季同率先落棍。
“嘭！”
棍子落下，李嬷嬷双眸瞪大，死死盯着脸色发白，还在发懵的秦淑柔。
清泪和汗水裹胁从脸上滴下，咸得她睁不开眼，李嬷嬷眼前渐渐模糊。
姨娘掌家时，她是府中最风光的管事婆子，府中的下人见了她，哪个不是恭恭敬敬。
她连夫人和小姐都不放在眼里，甚至当着夫人的面嘲讽小姐是病秧子。
她应当体面老去，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秦淑柔回过神，拽着沈在舟的袖子，同样不解。
“在舟，救救李嬷嬷啊。”
沈在舟看着秦姨娘，忽然有些心累，之前的姨娘聪明有手段，近来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姨娘，如果救了李嬷嬷，我会被责罚呢？”
秦淑柔眼睛蓦然睁大，选儿子还是心腹，根本不用思考。
她只是想不明白，沈观复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便叫在舟退缩了，在舟当真不如沈观复？
思及此，秦淑柔气血翻涌，眼前一黑，身形踉跄了一下。
“世子，打完了。”
季森二人收了棍子，何大夫提着药箱上前，捏着李嬷嬷的脉。
“没死，上过药，应当还有半月活头。”
“烦请何大夫用药。”
裴昭说着，看向两个粗壮的仆妇。
“你们一会将人送回秦姨娘的院子，好好养着。”
秦淑柔刚缓过劲，听到裴昭的话，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跪在地上的小翠跌坐在地，双唇止不住哆嗦，这不是救命，分明是折磨。
“你一心向着秦姨娘，想来十分乐意到她院里伺候。”
“夙玉，一会将她的卖身契给姨娘送去。”
小翠顿时觉得天塌了，心中后悔万分，她为何看不清形势，为何要多嘴。
“姨娘不敬主母，族长罚她去夫人院门口跪两天，虞嬷嬷将她送过去吧。”
“裴昭，我姨娘都晕过去了，你还要让她下跪。”
不等裴昭出声呛回来，沈观复转过头来，说出的话比腊月寒冬的风还冷。
“晕过去而已，又不是死了，怎么跪不得，二弟是要忤逆长辈？”
“何大夫在此，断不会让姨娘晕着下跪。”
晕着哪能体验到被众人观摩，那种针扎般的煎熬。
裴昭话茬刚落，何大夫提着药箱走到秦淑柔面前，掏出手指长的银针，晃了沈在舟一下。
“二公子放心，老朽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说着，一针下去，秦淑柔突然睁开双目，痛得嗷呜一声站起来。
沈在舟眼角抽了抽，一瞬不瞬盯着配合默契的夫妇二人，银牙险些咬碎。
如果他是嫡子，裴昭该是他妻！
沈怀光伸着脖子，听着院外的动静，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沈在舟不仅斗不过沈观复，也比不过裴昭，幸而他有眼力见，脑子也足够清醒。
下半辈子的尊严总算保住了。
秦淑柔被押到闻氏的院子，虞嬷嬷抬脚一踹。
秦淑柔一时不察，双膝吃痛，扑通跪下。
“秦姨娘跪好，族长只罚你跪两日，伯爷被罚了七日，姨娘该知足了。”
秦淑柔下意识挣扎要起来，虞嬷嬷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洪亮，周围的婢女小厮听得一清二楚。
秦淑柔气得面色涨红，恨不能砍了虞嬷嬷的手。
她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屋内，沈晗安安静静坐着，闻氏不在屋内，看到裴昭和沈观复走进来，小姑娘眼眶一热。
“阿嫂，阿兄。”
沈晗扑进裴昭的怀里，温热的眼泪滴在裴昭的脖子处。
裴昭抬手摸了摸沈晗的脑袋，笑着安抚。
“没事了。”
“阿嫂很厉害，我就知道会没事的。”
裴昭捏了捏沈晗的脸，小姑娘长了点肉，捏起来手感不错。
沈观复伸手将沈晗从裴昭的怀里扯出来，抬手在她额上弹了个脑瓜崩。
“阿嫂厉害，阿兄呢？”
沈晗捂着额头，看着阿兄佯装吃醋的模样，破涕为笑。
“阿兄也厉害。”
闻氏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三人脸上的笑，嘴角也不自觉往上扯。
“把东西抬进来。”
杏嬷嬷和红椿合力将身后的大箱子抬进来。
“母亲，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