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宝鸾一手托腮看向马车外。
邺京城从她父皇在世时起便如此热闹，来往车如流水马如龙，簪花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挑着花走街串巷吆喝，街角黄狗追逐打闹。
“庄太妃除了康王外，还有一个幼子，曾被先帝封为成王。”
“康王与成王是双生子，这在皇室极为罕见，当时的钦天监也断言这是少见的吉兆，庄太妃因此一度受尽先帝宠爱。”
“只不过这对双生子长得一点都不像。康王自小就是个小胖墩，生得又矮又胖，读书习字一窍不通，就是个草包。”
“但成王却生得高挑俊美，天资聪颖，极受先帝宠爱，庄太妃也因此对成王更为偏爱。”
“先帝在时，储位之争激烈，庄家也曾显赫一时，自然也想更进一步，于是便扶持成王夺嫡。”
“但是成王败了，庄家倒了。若不是因为大丸子曾有助于我，站队于皇兄，只怕就连庄太妃也要死。当初被赵太后一道懿旨送去给先帝陪葬的妃嫔可不在少数。”
萧宝鸾扯了扯唇角，露出几分讥讽，“但庄太妃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是大丸子站队旁人，才害死了成王这个亲弟弟。”
“也不想想，成王阴招频出，为了夺嫡甚至不惜谋害先帝，还被赵太后一党抓了个人赃并获，他不死谁死？”
“后来庄太妃随大丸子住进康王府后，便闭门礼佛，多年不见大丸子，还是近些年，庄太妃才渐渐开始走出佛堂。”
“大丸子为了讨好庄太妃，便试探着给她办生辰宴，让京中女眷们配她多说说话，热闹热闹。过往的生辰宴我不曾亲自上门，但想来，庄太妃也是如今日这般冷着张脸。”
萧宝鸾起初还能心平气和，可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还时不时冷笑一下。
“我看大丸子就是个蠢货！”
“庄太妃当初有多偏心，连我一个旁观之人都能看得出来。成王与大丸子同时落水染了风寒，庄太妃便将能请来的太医都请去给成王看，待成王高热退了，才想起大丸子。”
“当初赵太后抓住成王谋害先帝的证据时，庄太妃竟还想要推大丸子顶罪。”
“也好在大丸子从一开始就不被纳入夺嫡人选，赵太后执意要除掉的也是成王，所以大丸子才能安然活到今日。”
“若换做我，如此偏心的娘，我才不要！她既要礼佛，就把她丢到隐山寺清修去，用得着大费周章在府上修佛堂，请来开光过的佛像？”
顾令窈沉默好半晌。
她想到了前世的自己，见生母陆蕙处处偏心宠爱薛玉瑶，也时常觉得，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但后来，她见识过明华长公主的母爱，才知道，不管她是端庄灵秀还是离经叛道，娘都会爱她。
甚至只要她鼓着腮帮子吃饭，娘都会笑眯眯地夸她可爱。
而陆蕙曾经给过她的那点稀薄到令她窒息的母爱，早已不值一提。
“或许大丸子舅舅只是需要一些事来彻底认清现实。庄太妃不爱他，即便成王死了，也不会将母爱给他。”
顾令窈对此颇有感悟。
萧宝鸾想到了她曾被生母陆蕙抛弃的事，心中升起怜惜，忍不住抱住她，将脸贴在她的脸上。
“窈窈，娘会一直爱你。”
顾令窈也回抱住她，笑眼弯弯：“窈窈也爱娘亲。”
她很喜欢自己挑选的娘亲。
她的母爱从不吝啬，会爱着她的三个儿子，也会爱着她，甚至对她的偏爱还要多上几分。
但明华长公主对她的偏爱，从不是从旁人那里匀过来的，而是本就因她而存在的。
“三日后，你为康王妃夺回精血，可会有危险？”
萧宝鸾眉目间浮现忧色。
庄太妃此前那番话，让她忍不住多想，担心顾令窈介入太多因果会遭到反噬。
顾令窈笑着摇了摇头，言语间满是自信笃定，“不会。”
……
庄太妃寿宴上魏凌薇被妖胎咬死之事传了出去，一时满城风雨。
此前去隐山寺求五猖神赐子的人都心有余悸。
大多数人都庆幸，还好她们听了窈灵县主的花话，喝了符水。
但也有少部分心存侥幸的贵妇，当日没有喝符水，如今得知魏凌薇的下场惴惴不安。
这些人纷纷给明华长公主府递了帖子，想要求顾令窈一碗符水，可却都被谢绝。
顾令窈当日在隐山寺上，既说了，只会发放那一次符水，便不会朝令夕改。
否则这往后，旁人都当她是没脾气的大善人了！
明华长公主府对外谢客的理由是，窈灵县主与妖胎斗法，受了重伤，需要休养生息。
当日在康王府赴宴的女眷们听说了此事，念及顾令窈的救命之恩，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为了做足面子，都派人前来送了补品。
萧宝鸾让人一一收下，还请了太医院院使章防风来了府上好几回，把戏做足。
那些无功而返的贵妇们，虽然心中埋怨顾令窈不愿出手相助，但见明华长公主府阵仗如此足，也都不敢抱怨出声。
时日一久，她们便愈发后悔，当初听闻五猖神之事，自己怎么就拒绝了去喝符水呢？
乐成侯府。
秦若蘅已怀胎五月，略有些显怀，正懒懒地斜倚窗边，翻看着诗集，眼中流露出欣赏：
“这晋远侯府嫡长女薛玉瑶，从前只听闻她病若西子，倒不知她竟还有如此才华。”
她抬眸，将诗集递给对面的钱妙香，笑着说：“你往日不也喜好诗词吗？怎今日恹恹的，连诗集都不感兴趣了？”
钱妙香扶着同样五个月大的肚子，眉目紧蹙，满心烦乱，接过诗集看了眼，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谁知道那薛玉瑶是真的有才名，还是花银子请来穷酸才子代写博得的？”
她自己就不喜欢这些诗词歌赋，平日里也就是为了跟秦若蘅能玩到一起，才硬看下去，在家中也没少请厉害的西席先生帮背书。
以己度人，她觉得薛玉瑶也是如此。
秦若蘅却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妙香，你我连这位薛大小姐的面都不曾见过，怎可妄加揣测？如此不是君子之风。”
钱妙香见她有些生气了，赶忙赔笑，讨好地说：“还是若蘅你心胸开阔，方才我也是实在震撼于薛玉瑶的才华，狭隘之下才有如此揣测。”
“不过若蘅你是如何断定，这些诗词都出自薛玉瑶之手，而非人代作呢？”
秦若蘅就极喜欢钱妙香这一点，虽不算聪慧，也没什么诗才，但却极好学，也知错就改。
她翻开诗集第一页，指着其上一首小诗说：
“你看看薛玉瑶这首幼年时玩闹所做的雪景诗，极有童趣，清澈灵动，足见其天赋和灵气！”
“这样浑然天成的灵气，绝对是出自幼童之手，而非那些善于工巧雕琢的文人才子。那些才子的诗满是匠气，我不喜欢！”
秦若蘅一谈起诗词便滔滔不绝，仿佛连自己怀着孕都忘了，娴静淡雅的眉眼间神采飞扬。
钱妙香坐在她对面，听着只想犯困。
明明极为不耐烦，但还要装出一脸认真的模样，是不是“嗯”两声，点头回应。
“若蘅，还是你慧眼识珠，在我看来，你才是邺京第一才女。”
秦若蘅果然被她哄得心情极好，但却强压着唇角，轻摇头，“不过是你偏爱我罢了。我不如薛玉瑶多矣。”
钱妙香见她感叹了声，总算放下了诗集，这才忍不住提起今日的来意。
“若蘅，你可听说了昨日康王府上妖胎之事？听说魏凌薇死了，被妖胎活生生咬死的。”
钱妙香攥紧手帕，满脸惊惧。
秦若蘅不由皱了皱眉，“危言耸听罢了。昨日府上有两个丫鬟在议论此事，都被我罚了去洒扫庭院。”
“妙香，你我不是那些人云亦云的愚民，难道也要因这荒谬之事担惊受怕不成？”
钱妙香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神色激动地说：“若蘅，那是真的！我娘昨日也去了康王府。她还会骗我不成？”
秦若蘅依旧满脸的不以为意，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言语淡淡，略带矜傲：
“那你我也不必害怕。那些担心步魏凌薇后尘的人，是因为她们曾与五猖神通奸。”
“你我又不曾与五猖神行苟且之事，从始至终清清白白，怀的也都是各自夫君的骨肉，怕那妖胎作甚？”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娴静面容上浮现淡淡笑意，“今日世子抱我，还同我说，孩子踢了他。我们的孩子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什么所为的污浊之气，更不会是弑母的妖胎。”
钱妙香差点儿就忍不住说出，她们也被五猖神奸淫过，但生生忍住了。
“若蘅，你我问心无愧，自然不必担忧妖胎。但是我有个朋友，她……”
话还没说完，就被秦若蘅打断。
她眉目间透着淡淡的轻蔑和嫌恶：“这种与五猖神通奸的朋友，不要也罢！”
钱妙香：“……”
钱妙香深吸了一口气，“五猖神擅长迷惑人心智，许多人也不是像魏凌薇那样有意与其通奸。”
“若蘅，你向来心善，也定然不忍看着这些人被妖胎咬死，对不对？”
秦若蘅这才收了些鄙夷之色，淡淡颔首，“的确可怜。但我并非玄门术士，帮不了她们，她们应当去找窈灵县主才是。”
“是啊！可窈灵县主压根不愿意帮助她们！”钱妙香神情激动，觉得终于说到点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