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几条黑影贴着墙根摸到仓门前,动作又轻又齐,一看就是行家。
为首之人蹲下身,三鼓两弄,撬开了门上铜锁。他闪身进仓,反手掩门,这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开塞子,迎风一甩。
豆大的火苗蹿起来,先照亮了他的脸。一张精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是北狄贵族身边最常见的那种死士面孔。
跟着,火光照亮了满仓的"粮"。
他随手划开面前一只粮袋。袋口淌出来的不是米,是柴草,浸透了桐油、在夜里也泛着亮光的柴草。他又发疯似的连划三袋,袋袋如此,最底下压着一层硫磺,那股子呛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那张精瘦的脸,唰一下就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在抖。
"中计!撤!"
迟了。
仓外一声梆子响,清脆得像是谁敲碎了满城的冰。四面屋顶上灯球火把一齐点亮,把这方院子照得如同白昼。窗棂哗啦碎了一片,二十几张连弩从黑洞洞的窗口探进来,弩箭上弦的机括声密得像炒豆。
白七娘立在对面屋脊上,夜风掀起她的衣角和发丝,火光从下往上映着她那张脸,眉目明艳得近乎妖异。她居高临下,声音清清亮亮地落进院子:"院里的听着,丢下刀,留全尸。"
死士不愧是死士。为首之人一声唿哨,三十几人竟不奔门,齐齐掉头撞向院墙,要从来路翻出去。墙外陈校尉带着人堵了个正着,刀斧齐下,血光迸溅,当场砍翻五六个。余下的红了眼,嚎叫着返身,扑向仓门拼命。
混战中,一个翻上墙头的死士回身一扬手,袖中一支弩箭破空而出,直奔屋脊上的白七娘。
这一箭又黑又快,夜里根本看不见影儿。
周莽的眼睛却一直罩着全场。他手腕一翻,一柄飞刀脱手,抢在那支袖箭前头半步,半空中叮的一声脆响,火星一溅,袖箭歪斜着钉进梁柱,箭尾白羽嗡嗡直颤。
紧跟着,他两个起落蹿上屋脊,长臂一伸,揽住白七娘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屋脊边上带了回来。
白七娘落进他臂弯里,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她能觉出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急,比平日里快了一倍。她自己那颗心更是擂鼓似的,也不知是怕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仰起脸,睫毛扑闪了两下,脸上竟还挤出笑来:"爷,你这是第几回救我了?"
"数不清了。"周莽低头看她一眼,松开了箍在她腰间的手,"所以你欠我的,慢慢还。"
"好啊。"她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又软又黏,"拿人还,行不行?"
周莽没接这个话茬,因为院里的头目已经杀红了眼,提着弯刀连伤两人,硬生生从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直冲他而来,一刀劈向面门。
周莽侧身让过刀锋,进步,一掌切在他持刀的手腕上。弯刀当啷落地。第二招,肘锤捣在他胸口,那一百六七十斤的身子离地飞出去,撞翻了一摞粮袋。第三招,周莽已经骑压在他身上,反剪了双手,膝盖死死顶住后心。
那头目倒也硬气,脖子一梗,牙关用力一咬。
周莽眼神一冷,左手闪电般探出,拇指食指掐住他的腮帮,生生把牙关捏开,右手两指探进去,从槽牙缝里抠出一粒蜡封的毒丸,举到火光下,就着光看了看,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死,也要问过我。"他把毒丸丢给身后的赵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捆了。留三个活的,其余,一个不留。"
半个时辰后,西仓院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尽,仗已经打完了。
三十四名死士,毙三十一,擒三。
活口的嘴很硬,问了半日,只说自己是草原上的狼,不是南人的狗。周莽也不动刑,搬了条凳子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让人把尸首的衣裳扒开搜检。
猛火油、硫磺、火镰,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贴身藏着的纸。
纸上是一纸手令的抄件:今夜西仓守军,调东城演武,三更点卯。
那头目看见这张纸落在周莽手里,一直梗着的脖子,终于软了。
陈校尉捧着那张纸凑到灯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爷,怪不得,怪不得今夜西仓空得能跑马。守军是让人一纸手令调走的,这格式,这印鉴的边角,是军法司的东西。"
"轮值簿上,今夜签发手令的是谁?"
陈校尉把轮值簿翻来覆去查了三遍,抬起头时,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军法司,孙判官。"
四更天,军法司值房。
孙判官没睡。
值房里烟熏火燎,呛得人睁不开眼。这位平日里衣冠楚楚、见谁都端着三分笑的判官老爷,此刻官帽歪在一边,官袍的前襟让汗浸透了一大片,正蹲在炭盆前,一张一张往里塞纸。他塞得很急,火舌舔着他的手指,燎焦了也顾不上疼。
案上一只半开的小包袱,十几枚金锭滚出来,在烛光里黄澄澄地晃眼。
门让人一脚踹开的时候,他手里那半张纸,正烧到一半。
周莽迈进门,靴底踏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在这间烟熏火燎的屋子里,走得像个串门的老邻居。
孙判官一屁股跌坐在炭盆边上,怀里还揣着那半张烧剩的纸,拿出来也不是,塞回去也不是,一张脸白里透着灰,灰里透着青,精彩得很。
"判官老爷。"周莽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烧的这张,是第几张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孙判官把官袍一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脖子抻得笔直,"本官乃军法司判官!无大将军手令,谁敢拿我!谁,"
"大将军的手令,天亮就有。"周莽伸手,从他怀里抽出那半张纸,凑到炭盆的火光上,眯眼看了一眼,笑了,"画押画到一半。可惜了。"
孙判官盯着那半张纸,就像盯着自己的催命符。他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得干干净净,扑通一声,跪了,膝盖砸在青砖上,砸得结结实实。
人证物证俱在,他那张嘴没硬过一刻钟。
北狄许他的,是城破之后的定远镇守使。他管递消息,联络用的是广盛粮行的鸽子,单线往来,上线是谁,他赌咒发誓说从没见过脸。审到后头,他忽然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一把抱住周莽的靴筒,语无伦次。
"周爷,周爷!小的知道的,一个字都不敢瞒。只有一件,只有一件千真万确。"他浑身筛糠似的抖,"那位上差有一回醉后漏了一句,城里,城里官比小的大的,还有。还有啊周爷!"
值房里霎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纸灰坍塌的轻响,打着旋儿,一片一片,烧成白蝴蝶。
周莽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孙判官几乎瘫成一摊泥,才缓缓点头:"这句,我信。"
门外骤然一阵甲叶急响。
庞英带着一队亲兵闯了进来,脸沉得像锅底,进门便喝:"孙胥是军法司的人!涉案与否,自有军法司会审!把人交给我!"
"庞将军。"周莽侧身一步,不偏不倚,挡在孙判官前面,"今夜西仓的火要是着起来,明早北狄五万人,吃的就是咱们的断头饭。这个人,你带不走。"
"周莽!"庞英的手按上刀柄,额角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溜圆,"你一个小小的北门巡守,要反了不成!"
"够了。"
季明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却像一块千斤闸落了下来。
老将军披着大氅迈进门,身后跟着季临川。他先看了看炭盆里将熄的火,再看了看案上滚落一地的金锭,最后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孙判官,这才抬起眼,看向庞英。
"人,中军来审。"老将军一字一顿,"庞英,军法司出了鬼,你这个提举军法的,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说话。"
庞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了半晌,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猛地甩袖,转身大步出门,门框让亲兵的甲叶撞得哐当乱响。
值房内外,闻讯赶来的几个偏将面面相觑。再看向庞英背影的眼神,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前是敬畏,如今那敬畏里头,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北门营房的路上,天还没亮,长街静得能听见两人的脚步。
白七娘走在周莽身侧,走着走着,胳膊就挽上来了,挽得理直气壮。隔着冬衣,她那温软的身段仍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臂弯,胸口起伏的弧度随着脚步,轻轻擦过他的小臂。
周莽低头看她,见她右手腕上一道血痕,是方才屋脊上让碎瓦擦的,皮肉翻着,渗着血珠。
"手。"
"小伤。"她学裴照月的口气,把下巴一扬,学着学着,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周莽捉住她的手腕,从怀里摸出帕子,就着街边灯笼的光,一圈一圈给她缠上。他的动作很熟,也很轻,缠完了,还低头在那帕子上吹了口气。
白七娘仰着脸看他。灯笼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水。
"爷。"她忽然开口。
"嗯。"
"刚才在房顶上,那支袖箭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她顿了顿,"不是怕死。"
"怕什么?"
"怕你救不着我。"她的声音低下去,额头抵上他的肩窝,轻轻蹭了蹭,"怕以后,没人给你焐被窝,没人给你缠护腕,没人在你出门的时候骂你。"
周莽失笑,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把她鬓边一缕乱发拢到耳后:"那就躲远点。下回再让我看见你站那么靠前,罚你一个月不许上房。"
"不上房,上什么?"她仰起脸,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眼尾挑着,意有所指地瞟他,"爷,你说呀,上什么?"
周莽低头看她一眼,明智地没有接话。
她也不恼,咯咯笑了两声,把身子往他身上又贴了贴,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嘴。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号角声就从北面滚了过来。
先是北狄大营的方向,一声接一声,苍凉,沉闷,像是什么上古巨兽在雪原底下翻了个身。跟着,城头的警锣敲响了,四门接力,一声急过一声,把满城的人都从梦里敲了起来。
周莽和白七娘同时变色,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北门城楼。
城外,五万北狄倾巢而出。云梯如林,壕桥如蛇,黑压压的人潮漫过雪原,漫过视野里每一寸土地,直扑北门而来。晨光熹微,那面高悬城楼的瘪金狼盔下,人潮最前方,左贤王立马横刀。他头上那顶白头盔,让初升的太阳一照,红得像血。
季临川一身全甲,按剑而立,面沉如水。季明朔登上城楼最高处,缓缓拔剑,指向前方。
周莽握紧了手里的枪,掌心的老茧擦着枪杆,一下,又一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