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脚底往上钻的。
不是刀子割脸的那种冷，是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往外抽的冷。
陆玖和苏枕遥并肩站在玄冥渊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深渊张着黑口。
像一只永远合不上的眼睛。
上一回他们走栈道，九死一生，差点把命留在半道。
这一回，陆渊从封印之地带出来的古路，直通第九层。
苏枕遥开口。
“走吧。”
陆玖应了一声。
“嗯。”
他攥了攥刀柄。
掌心被冰得发木。
他紧了紧领口。
没用，风照样往里钻。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来路上，天光已经缩成一个小白点。
陆玖抬脚，踩下第一级石阶。
靴底立刻结了一层白霜。
古路很窄，只容一人。
两侧没有恐气，没有鬼怪。
连风声都是死的。
只有极冷极冷的风，一阵阵往人领口里灌。
石阶上结着冰，很滑。
陆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把刀横在身侧，一步一步往下。
苏枕遥走在他身后半步。
断剑在鞘里，没有响。
她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剑鞘偶尔擦过石壁，发出一声细响。
陆玖没回头，低声开口。
“你右眼，还疼吗？”
苏枕遥答得很快。
“不疼。”
陆玖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说谎。
又走了几十步，陆玖忽然问。
“这风，像从死人堆里吹上来的。”
苏枕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怕了？”
陆玖说。
“怕。”
“怕也要走。”
古路往下，越走越深。
两侧石壁上，结着万年不化的蓝冰。
冰层里，偶尔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像有人从冰里往外看。
陆玖没去看。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
数到第一百三十七步，古路到了头。
一扇冰门立在眼前，半掩着。
风就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陆玖停下，回头看了苏枕遥一眼。
她冲他点了点头。
陆玖伸手推门。
门没有声响，缓缓开了。
门后，是第九层。
空的。
空得像一个被神忘了打扫的房间。
地上没有石头，没有灰，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陆玖抬头看。
穹顶高得看不见，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从冰层里透下来。
四面冰壁，把人的影子映成好几道。
每一道，都朝着不同的方向。
正中央，摆着一张冰椅。
殷九幽就坐在上面，闭着眼，头微微歪着，像在打盹。
陆玖和苏枕遥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
苏枕遥的手，按上了剑柄。
殷九幽没睁眼。
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冰在裂。
陆玖先开口。
“你坐在这儿，不冷吗？”
殷九幽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
那是两颗冰蓝色的珠子，没有瞳孔。
珠子转过来，对准陆玖。
“你们来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陆玖说。
“来杀你。”
殷九幽笑了。
笑得极轻，嘴角只往上扯了一点。
“你凭什么？”
陆玖拔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七色火焰，齐刷刷亮起。
赤、白、金、月、青、灰、紫。
七种火，把空荡荡的第九层，照得像个染坊。
殷九幽没动。
他盯着那七色火焰，看了两息。
“你炼成了七情。”
“可你忘了，我也是七情丹的造物。”
“你会的，我都会。”
他站起身。
冰椅在身后，无声地碎成一地冰渣。
殷九幽伸手，朝虚空一抓。
七种火焰，同样在他掌心燃起。
一模一样。
连火苗跳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七色火在掌心，凝成一把刀的形状。
两股力量，在第九层中央，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空间先开始扭曲。
陆玖脚下的地面，像被人揉皱的纸，一圈圈往外荡。
他的刀，一寸一寸，被往下压。
陆玖的双脚，在冰面上往后滑。
鞋底拉出两道深痕。
苏枕遥想上前。
被陆玖一声喝住。
“别过来！”
他自己被压得节节败退。
陆玖的手腕开始发麻。
刀柄上，全是冰。
陆玖咬着牙，把刀往上顶。
刀身上七色火，明一阵，暗一阵。
像风里的烛，随时会灭。
殷九幽又开口。
“你的丹火，快灭了。”
殷九幽站在原处，一步未退。
“你的七情是借来的。”
“是我逼你炼的。”
“你以为你在变强，其实你是在替我炼丹。”
陆玖的胸口，像被这句话捅了个窟窿。
他手上的七色火，肉眼可见地，暗了一瞬。
殷九幽看见了。
那两颗冰蓝珠子，亮了一下。
“承认吧。”
“你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丹炉。”
陆玖的刀，被压得几乎贴到胸口。
他的膝盖，已经弯了下去。
就在这时，苏枕遥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剑，劈开了满室的死寂。
“陆玖，你听过一句话吗？”
“药性没有正邪，正的从来是人心。”
陆玖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眼。
眼里那点火，重新亮了起来。
越烧越旺。
他抬起头，看向殷九幽。
“对。”
“我的路，是被设计的。”
“可我的情，是认真的。”
“你这个被情帝炼出来的人，永远都不会懂。”
“为什么我不会变成第二个你。”
陆玖把七色火焰，重新往掌心凝聚。
火越缩越小，越缩越亮。
最后，凝成一枚光丹。
不是打出去。
他抬手，把光丹塞进了嘴里。
吞了下去。
他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丹炉。
七情火，在陆玖体内炸开。
他的骨头，像被七只手同时从里往外撕扯。
喉咙里，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响。
汗从额角滚下来，还没落地，就凝成了冰。
他眼前一黑。
又硬生生撑住。
浑身七色光芒大盛。
七窍，同时流出金色的血。
眼、鼻、耳、口，一道道金线，顺着下巴往下淌。
苏枕遥喊了一声。
“陆玖！”
陆玖没有回头。
他化作一道光影，冲向殷九幽。
殷九幽脸上的从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抬手，七情火织成墙。
陆玖的刀，斩开了那七情火。
殷九幽再抬手，冰墙拔地而起。
陆玖的刀，斩开了冰墙。
最后，刀锋停在了他的心口。
陆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不该在梦里创造一个我。”
“因为梦里的我，会醒。”
刀，没入心口。
殷九幽低头，看着胸前的刀。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倒了下去。
他倒地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
像一块冰，摔碎了。
殷九幽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指尖开始，化成冰蓝色的光点，一点点往天上散。
陆玖没有收刀。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些光点。
苏枕遥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没握刀的那只手。
“他还没死透。”
“他的神魂，在往深渊里逃。”
陆玖转头，看向第九层最深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冰蓝色的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像一个正在合拢的伤口。
殷九幽的神魂，半透明的一团，正朝那漩涡里钻。
那团神魂，剧烈地扭动起来。
漩涡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苏枕遥忽然说。
“陆玖，漩涡在变小。”
陆玖抬手。
思线从他指尖射出。
月白色的线，缠住了殷九幽的半截神魂。
陆玖的思线，又收紧一寸。
那团神魂被勒得，滋滋响。
殷九幽的声音从漩涡里传出来。
断断续续，像隔着一万年。
“杀了我，情鼎也不会放过你。”
“你和我一样，都是它的棋子。”
陆玖盯着那团神魂。
“我不是棋子。”
“我是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