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线，又收紧一寸。
殷九幽那半截神魂，发出一声，极凄厉的嚎叫。
那声音，像万年冰层，从最深处，被人硬生生掰断。
尖，利，还带着回响。
月白色的线，勒进那团蓝光里。
蓝光，被从漩涡口，一点一点，拽了回来。
漩涡还在往里吸。
像一张，不肯松口的嘴。
陆玖的手，稳得像钉在石头里。
指节，泛了白。
“回来。”
那团神魂，扭得厉害。
蓝光里，有张脸，时隐时现。
是殷九幽的脸。
那张脸，已经碎了。
碎成几块，又拼不拢。
像一面，被人砸烂的冰镜。
陆玖盯着那张脸。
心里，翻不起一丝，怜悯。
他想起苍狼关外，冻死的那一营兵。
想起霍守疆，那坛，到死都没开封的酒。
想起葛青风，炸成蓝粉时，那一脸的笑。
一桩，一桩，都是这个人，欠下的。
“你欠的，还没还。”
苏枕遥上前，按住他的手腕。
“等等。”
陆玖回头。
她盯着那团，被思线缠住的蓝光。
她的右眼，泛起一点，极淡的蓝。
像一滴，落进清水里的，蓝墨。
“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想跟他说一句话。”
陆玖点头。
他手上的思线，松了半分。
不是放手。
是给那团神魂，留了最后一口气。
苏枕遥走上前。
她站定，开口。
声音，变了。
带上了一丝，不属于她的，极轻极远的回响。
像从三千年前，飘过来的风。
带着，旧纸的味道。
“情帝说，他对不起你。”
殷九幽的神魂，僵住了。
那团蓝光，停止了扭动。
整个第九层，静得，能听见冰渣往下掉。
掉在地上，清脆，又冷。
过了很久。
那团神魂，笑了。
笑，从光里，一丝一丝，渗出来。
一声，接一声。
比哭，还难听。
“我要的，从来不是对不起。”
那声音，已经碎了。
像一万片冰，在喉咙里，互相磨。
磨得，让人牙根发酸。
“我要的是……”
后半句，没说完。
“是当一回，真正的人。”
这几个字，不是殷九幽说的。
是那团光里，最后一丝，没散尽的执念，替他说的。
说完，那团神魂，自己，崩散了。
冰蓝色的光点，漫天散开。
像一场，逆着下的雪。
又像，一个被炼制出来的生命，在临终前，终于学会的，一次叹气。
陆玖和苏枕遥，站在那光里。
谁都没动。
光点，落在他们肩上，发上。
凉凉的。
像殷九幽，最后一滴，没处放的泪。
陆玖看着那些光点，散进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情帝的话。
他不是恶，是可怜。
陆玖没说话。
可怜，从来，不是免罪的理由。
然后，玄冥渊，动了。
不是震。
是整座渊，从最深处，开始往下塌。
脚下的冰面，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越裂越宽。
像有只手，从地底，把一切都抽走了。
陆玖一把拽住苏枕遥的手。
“跑！”
两人转身，朝来路狂奔。
身后的地面，一块一块，陷下去。
塌进，那片没有底的黑暗里。
陆玖身体里的七情火，还在烧。
像有人，往他骨头缝里，灌滚水。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咬破嘴唇。
血腥味，压在舌根。
他不敢停。
碎冰，从头顶，往下砸。
一块，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在石壁上，砸出个白点。
他抬胳膊，替苏枕遥，挡下一块。
胳膊上，裂开一道口子。
血没来得及流，就冻住了。
半路上，一块磨盘大的冰，从头顶，砸下来。
陆玖侧身，把苏枕遥，护进怀里。
冰，砸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往前，冲了两步。
没倒。
苏枕遥喊。
“快到了。再跑快一点。”
陆玖喘着气。
“你跑前面。”
苏枕遥没松手。
“不。一起。”
古路，在身后，一段一段，塌进黑暗。
碎石，砸在身后。
像追命的鼓点。
一步，一响。
陆玖的腿，软得像灌了铅。
他把七情火，往双腿上，逼了一分。
火一冲，人又快了半截。
苏枕遥的断剑，出了鞘。
剑光，在前头，劈开一条路。
断剑的亮，照出一条，窄窄的生路。
两人，踩着那道光，往上冲。
有几次，陆玖差点栽下去。
是苏枕遥，反手，把他提了起来。
她的力气，比看起来大。
她的右眼，蓝光，又暗下去。
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陆玖看在眼里。
他没说。
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跑到渊口的时候，天，刚亮。
第一缕光，打在陆玖脸上。
他眯起眼。
身后的山，轰然塌下。
山体，像被人，从根上，折断了。
塌成一个，巨大的天坑。
尘烟，冲天而起。
过了很久，才散。
天坑底部，咕嘟，咕嘟，往外冒水。
水，是七色的。
赤、白、金、月、青、灰、紫。
七色水，一圈一圈，往上涌。
那是殷九幽，散尽修为后，化成的泉水。
情泉。
七色泉水，越涌越多。
顺着山势，往四面八方，流去。
流去的方向，正是七情域。
每一道水，都像一条，重新接上的血管。
陆玖看着那七色水。
老情说。
“情泉活了。”
“七条情脉，都通了。”
“七情域，从今天起，再也不是死地。”
陆玖想起，赤炎原上，那棵枯死的七情树。
若它如今，抽了芽，芽该是七色的。
风，从天坑那边，吹过来。
带着一丝，极淡的甜。
像花开。
陆玖吸了一口气。
三年里的铁锈味，散了。
然后，他膝盖，一软。
他往前，栽了下去。
苏枕遥伸手，把他接住。
陆玖倒进她怀里。
他太累了。
累得，眼皮，都睁不开。
可闭眼前，他还是挤出了一句。
“枕遥，我回来了。”
苏枕遥坐在地上。
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她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那头发，已经白了。
白得，像这满山坡的野花。
她的手，很轻。
“我知道。欢迎回来。”
老情的声音，在陆玖识海里，轻轻响起。
“陆玖，你完成了。”
陆玖在梦里，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
是情帝。
他朝陆玖，伸出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
没有一丝，万年前的寒意。
陆玖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去。我还有面没吃。”
情帝笑了。
那笑，这一次，有了活气。
“她煮的面，香吗？”
陆玖说。
“香。”
情帝点点头。
“那就替我，多吃一口。”
“替我，好好活。”
他转身，走入光中。
光，一点一点，散尽。
陆玖醒了。
天，很蓝。
云，很白。
风里，有花的香。
还混着一股，面的味道。
苏枕遥，就坐在他身边。
她见他睁眼，偏过头。
“吃面吗？我煮的。”
陆玖笑了。
“吃。”
他撑着，坐起来。
苏枕遥把一碗面，递到他手里。
面，还冒着热气。
汤很清。
上面卧着个蛋。
还撒了，一把细葱。
葱是现摘的，还沾着露水。
陆玖挑起一筷子，没急着往嘴里送。
山坡下，顾风眠，一路小跑上来。
“你们两个，怎么跑到这么高，吃面都不叫我！”
苏枕遥没抬头。
“锅里还有。”
顾风眠转身，就往回跑。
陆玖，忽然就笑了。
老情，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句。
“你还没成为丹神。”
陆玖没抬头。
“神不神的，不重要。”
“她在，我就有家。”
苏枕遥低头看他。
眼里，有泪。
“你终于明白了。”
陆玖说。
“我早就明白了。”
“只是我总要多走几步，才敢信。”
他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被阳光，拖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