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站在山坡上。
手里，还端着那碗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汤也不冒热气了。
他没急着吃。
老情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极低。
“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炼的七情还魂丹，只有三道纹，却能让她醒来？”
陆玖沉默。
筷子，悬在碗边。
“你不是早就说过。”
老情说。
“我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我怕你当时，听不进去。”
陆玖把碗，轻轻放下。
“说。”
老情的声音，压在识海深处。
“你炼的丹，救了她的命。”
“也把她的命，和你的，绑在了一起。”
“她痛，你痛。”
“她死，你死。”
陆玖没接话。
过了两息。
他把碗，往草地上一放。
只说了一句。
“我从来不想要一人生还。”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
把面汤上，最后一点热气，也吹散了。
苏枕遥坐在他身侧，没说话。
她的手，落在他手背上。
凉凉的。
也稳。
老情叹了口气。
“你可知道，这三道纹，意味着什么？”
陆玖说。
“知道。”
“一道，是她的命。”
“一道，是我的命。”
“还有一道，是这三年。”
苏枕遥偏过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
像不笑湖的水，被风，吹皱了一下。
“陆玖，你后不后悔？”
陆玖说。
“不后悔。”
“从你躺在寒玉棺里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一个人活着出去。”
苏枕遥没说话。
只把头，靠在他肩上。
过了会儿，她闷声说。
“那这三年，你熬得苦不苦？”
陆玖说。
“不苦。”
“等一个人，不苦。”
苏枕遥的手，在他手背上，收紧了。
“骗子。”
陆玖笑了。
“被你看穿了。”
两人，就这么，在山坡上，坐了好一会儿。
风，把野花，吹得东倒西歪。
谁都没再说话。
有些话，说透了，反倒没意思。
老情却不肯让他清静。
“你还记得，你斩断的那颗情种吗？”
陆玖一怔。
“记得。”
“斩花不斩根，根在我心里。”
老情说。
“对。”
“你斩了花，根却还在。”
“七情还魂丹，能把她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
“靠的，就是这根，没死透的根。”
“她的神魂，有一缕，是靠着你的执念，才吊住的。”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伤疤上，七道情痕，安安静静。
“所以，她的命，才和我的，绑在一起。”
老情说。
“是。”
“从今往后，你活，她才活。”
“你死，她也活不成。”
陆玖没说话。
苏枕遥却抬起了头。
“这话，我听见了。”
老情说。
“本也没想瞒你。”
苏枕遥看向陆玖。
“你怕不怕？”
陆玖说。
“怕什么。”
苏枕遥说。
“怕我，成了你的软肋。”
陆玖笑了。
“你早就是我的软肋了。”
“从你十岁那年，把一颗糖，塞进我嘴里起。”
苏枕遥一愣。
“你还记得？”
陆玖说。
“记得。”
“糖纸是红的，糖是酸的。”
“你骗我说甜。”
苏枕遥的耳尖，红了。
“都多少年了，还记仇。”
陆玖说。
“不是记仇。”
“是记你。”
老情轻咳一声。
“你们俩，能不能等会儿再腻。”
陆玖说。
“不能。”
苏枕遥，扑哧，笑了。
老情叹了口气。
“你当真，不后悔把命，分她一半？”
陆玖说。
“我的命，本来就是要给她的。”
老情沉默了一会儿。
“好。”
“丹心，我算是，看明白了。”
山坡下，顾风眠跑了上来。
他怀里，抱着一摞丹药瓶。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玖！”
“郑首席，飞书来了！”
陆玖转头。
“什么事，急成这样。”
顾风眠把一封信，往他手里塞。
“你自己看。”
“说丹道公会，要为你授‘大丹师’衔。”
“想请你去万炉天城，主持丹道大会的最终颁奖。”
陆玖皱眉。
“丹道大会，还没办完？”
顾风眠喘匀了气。
“办完了。”
“可决赛你不在，他们不敢评第一。”
“郑首席说，这个第一，只有你来了，才能定。”
陆玖看向苏枕遥。
苏枕遥睁开眼。
“去吧。”
“我陪你。”
陆玖点头。
“好。”
顾风眠又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
“寒魂殿，撤了。”
“七情域的情脉恢复后，玄冥渊的情泉，开始冲刷寒魂殿的防线。”
“殷九幽的残部，在往北逃。”
陆玖“嗯”了一声。
他没说话。
只是把刀，往肩上，扛了扛。
顾风眠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这一身，伤得重不重？”
“路上，还能撑吗？”
陆玖说。
“撑得住。”
“走。”
三人动身，往万炉天城去。
出山坡，走官道。
天，慢慢，热起来。
陆玖把面，几口扒完。
碗，递还给苏枕遥。
她接过，用帕子，擦了擦。
那帕子，洗得发白。
走了半日，陆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们。
他时不时，回头看。
官道上，只有几个，挑担的脚夫。
再往后，是一排，稀稀拉拉的树。
顾风眠问。
“你老是回头看什么？”
陆玖说。
“没什么。”
可他左臂的伤疤上，七道情痕，同时，微微发烫。
像七根，烧红的细针，扎进肉里。
老情低声道。
“有七情丹师在附近。”
“而且，不止一个。”
陆玖的手，按住了刀柄。
苏枕遥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没回头。
只把断剑，往袖里，收了收。
“几个？”
陆玖压低嗓子。
“还不清楚。”
“老情说，不止一个。”
苏枕遥说。
“先别打草惊蛇。”
“他们若只是跟着，我们就当不知道。”
陆玖“嗯”了一声。
三人，继续往前走。
顾风眠却没那么稳。
他一会看天，一会看地。
嘴唇，都抿白了。
陆玖拍了他一下。
“别慌。”
“有我在。”
顾风眠咽了口唾沫。
“谁慌了。”
“我这是，替那两个，烧香。”
傍晚，三人进了城。
城门口，人多。
挑担的，推车的，赶集的。
陆玖混在人群里，又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深处，有一顶，青布小轿。
轿帘，纹丝不动。
陆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记下了那顶轿子。
苏枕遥低声说。
“他们不敢在城里动手。”
陆玖说。
“所以他们跟着，等我们出城。”
顾风眠咽了口唾沫。
“那还出不出？”
陆玖说。
“出。引出来，才好问话。”
入夜。
三人在驿站落脚。
一间房，三张床。
顾风眠，沾床就睡。
呼噜，打得震天响。
陆玖靠窗，刀，横在膝上。
他把刀，擦了一遍。
又一遍。
刀刃上，映着窗外的月光。
很冷。
窗纸，糊得厚。
外头的风，一下一下，撞着窗框。
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苏枕遥没睡。
她坐在床沿，背靠着墙。
断剑，放在手边。
陆玖看她一眼。
“你先睡。”
苏枕遥说。
“我陪你。”
陆玖没再劝。
屋里，只有顾风眠的呼噜声。
还有窗外的风。
子时刚过。
窗外，掠过一道，极淡的紫光。
那光，快得，像错觉。
陆玖没动。
只轻轻，合上了眼。
他以恐火感知。
来人有三个。
两个，在屋顶。
一个，在楼下。
呼吸，都很轻。
轻得，不像活人。
他悄悄起身，没惊动苏枕遥和顾风眠。
鞋底，落在地上，一点声都没有。
苏枕遥，却睁开了眼。
她没出声。
只冲他，点了一下头。
陆玖翻身，出了窗。
屋顶上，两个黑衣人，正俯身查看。
陆玖从他们身后，现出身来。
低声道。
“跟了我一路，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