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坐回椅中,抬手止住士兵,留给王德财片刻喘息。
“最后问你一遍,谁指使的?说!”
王德财终于撑不住了,粗重的喘息声里夹着哭腔,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再不敢隐瞒半个字。
“我说!我说!是京城的吏部左侍郎,陈敬宗陈大人!”
“陈大人说,草原蛮子不配吃朝廷的精粮,让下官把好粮扣下倒卖,换粗糠给他们!银子下官只留了一成,剩下的,全通过的钱庄汇进京城了啊!”
霍骁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握着扶手的手骤然收紧。
吏部左侍郎。
严党才倒了多久,这帮自命清高的文官,竟又开始背着朝廷做这些见不的光的勾当!
为填自己的腰包,他们连大乾的国策都敢违抗,也不怕逼的边关生乱!
“记下口供,让他画押!”
霍骁转身出了刑房,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他清醒了些,胸中的怒气却半分没消。
中军大帐。
四位归降的草原大汗接到急召,不敢耽搁,很快便赶到了营中。
赵木尔、赵不台、赵乌禄、赵德光走进大帐,看见霍骁阴沉的脸色,脚下都不由的慢了一步。
如今他们虽已改姓赵,成了大乾的臣子,可对大乾火器的那份敬畏,仍牢牢留在心里。
“末将参见霍将军。”
四人一齐抱拳行礼,低着头,谁也不敢先问发生了什么。
霍骁没让他们落座,将王德财画押的供状直接甩在案几上。
“互市榷场的事,你们几个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彼此看了一眼,四人脸上都露出苦涩,一时无人接话。
赵不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
“霍将军,底下牧民受了委屈,我们是听说了,可……可我们不敢管啊。”
“有什么不敢的!”
霍骁这一声喝问,让四人肩头都紧了紧,赵木尔苦笑着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
“将军,我们四部是归降的,靠天可汗陛下的恩典才活下来,王德财却是朝廷命官,我们为了几口粮食去跟他闹,传到京城,陛下会怎么想?”
“朝堂上的大人们,怕是又要说我们野性难驯,存了反心,我们死了不打紧,可草原上还有几十万族人,等着互市的粮食活命啊!”
“只能忍着了,只要不饿死,受点气,吃点亏,又算的了什么。”
霍骁愣住了,一时竟没接上话。
眼前这四人,曾经都是在草原上说一不二的霸主,如今为了族人的生计,竟连一个七品副使都不敢得罪,看着他们低垂的头,霍骁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放屁!”
霍骁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震的哗啦作响,几滴茶水溅到了供状边上。
四人吓了一跳,头垂的更低了。
“你们以为忍气吞声,就是对大乾忠心?”
霍骁看着他们,声音洪亮,半点不容含糊。
“陛下赐你们赵姓,就是把你们当成大乾的子民!”
“大乾的子民,谁也不许欺辱!外敌不行,大乾的贪官污吏,更不行!”
“有人欺到你们头上,你们就该告他!地方官不管,就来找老子!老子要是管不了,就八百里加急,直接奏报陛下!”
赵不台仍低着头,霍骁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陛下定的规矩,是长城内外亲如一家,你们受了委屈,大乾就不能不管!记住了,往后遇上这种事,不许再忍!”
四位大汗怔怔的听着,眼眶慢慢红了,谁也没想到霍骁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草原人敬畏强者,却也盼着能被真心接纳,他们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战败后归降的外人,直到此刻才敢相信,大乾的将领竟真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赵不台双膝跪下,额头重重贴上面,开口时已带了哽咽。
“臣等……记住了!霍将军,臣等誓死效忠天可汗陛下!”
京城,紫禁城。
乾元殿内烧着龙,殿外虽冷,里头却暖的很。
龙案后,陈宇端坐着,手里拿着霍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以及那份染血的供状。
大殿里安静的出奇。
李忠贤躬身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太清楚主子爷的脾气了,这时候越是不说话,事情便越严重。
“好一个吏部左侍郎。”
密折被陈宇扔在案上,他嘴角微微抬起,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朕在前面打江山,定国策,他倒好,在后头拆朕的台,还嫌边关不够乱!”
“陈敬宗啊陈敬宗,严松才死多久,你就觉的这朝堂该由你说了算?”
陈宇站起身,目光落在供状上,许久没有移开。
草原刚刚归附,人心尚未安定,能不能按规矩互市,关系着几十万牧民的生计。
若让这些贪官继续克扣粮食,草原迟早还要生乱,他亲手打下的基业,绝不能毁在这群只顾敛财的人手里。
“雷化田!”
陈宇沉声一喝,偏殿里立刻有了动静。
雷化田一身暗红衣袍,快步来到案前,单膝跪下。
“奴才在!”
“拿这份供状,去吏部侍郎府抓人!”
看着跪在面前的雷化田,陈宇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
“直接押入西厂诏狱,查抄陈府,家产全部充公!凡是牵涉互市贪腐的官员,不论几品,一个都不许漏,全给朕查清楚!”
雷化田抬起头,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奴才遵旨!今晚就去拿人,绝不让他们逃脱!”
重新坐回龙椅,陈宇转头看向李忠贤,后者立刻躬下身。
“传旨户部和兵部!”
“即刻调拨双倍的精粮、布匹和铁锅,由御林军亲自押运,送往居庸关互市榷场!”
“告诉那四个草原大汗,朕答应他们的事,绝不打折扣!大乾的官欺负了大乾的子民,朕就亲自替他们做主,这些贪官,一个也别想脱罪!”
“奴才这就去传旨!”
李忠贤叩首领命,不敢耽误,起身便退出了大殿。
数日后,居庸关外。
大雪刚停,阳光照着雪原,远近一片明亮。
关口外驶出一支庞大的车队,前后连绵不绝,车上装满了上等精米、厚实棉布,还有一口口崭新的铁锅。
阳光落在御林军的玄色铠甲上,随着队伍前行,不时闪过亮光。
榷场外,草原四部的大汗带着各部牧民,早已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