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世轮压到百丈的那一瞬,归墟底处的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住了。

    她唇齿间漏出来的温度,正在一丝一丝地凉下去。

    李玄最先察觉到的,他吻着她,暗金与金红在两人唇齿间绞缠成煞莲心,

    那颗新生的、跳动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东西,正在被另一种力量从内部蚕食。

    是莲华那缕情根入体之后,自带的、三百年前就刻进骨血里的记忆,像雪水渗进沙地,无声无息地覆盖上来。

    柳漓烟的指尖还扣在他后背的骨缝里,指甲断了的,血糊了一手,可她的手指在松。

    李玄猛地偏头,唇齿分开的瞬间,他看见她的眼睫颤了一下。

    归墟深处暗金色的冷光映进她瞳孔里,那双他看了三年、在冰棺边看了三百年,

    在梦里看了无数次的眼睛此刻望着他,像望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李玄的呼吸停了。

    "……漓烟?"

    他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喉结滚动了一下,暗金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她锁骨上。

    柳漓烟没应,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面前这张脸,白发覆霜,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眼底金红余烬将熄未熄,满身血污,魔骨从胸前掰开的窟窿还没合上,暗金骨髓正顺着肌理往下淌。

    李玄看见她眼底的陌生,比归墟最深处的冰还冷。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寸,想碰她脸,她却往后仰了仰,

    "别碰我。"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像一柄钝刀子,不快,但一下一下地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锉。

    李玄的手僵在半空,他没再往前,只是半跪在冰海里,冰水漫过膝盖,胸前窟窿里的血被海水泡得发白,

    就那么仰着脸看她,像一尊被钉在海底的残像。

    "你……"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怕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他的血,她不记得这些血是怎么来的。

    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心口,金红莲印还在跳,

    一个男人跪着咳血、断桥、破庙、寒风里裹过来的体温,

    她以为是自己的前世,以为是莲华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残影,

    "你是谁?"她问。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李玄的魔骨发出一声极细的裂响。

    他垂下眼,长睫上凝着血珠,半晌,扯了一下嘴角。

    "李玄。"他说,声音轻得像怕震碎什么,"你给我起的名字。"

    柳漓烟皱了皱眉。她不记得自己给谁起过名字。

    她试着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魂魄刚被情根补全,身体还不受控。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她手腕。

    他单膝跪着,仰着头,用一只手把她拽稳了。

    动作很快,很本能,像是做过无数次。

    柳漓烟站稳了,低头看他的手,他的手指骨节分明,青筋暴起,魔骨缝里暗金灼痕一道道勒进皮肉,触感粗糙得像砂岩。

    可他攥着她腕子的力道,轻得像是捧着一捧随时会散的雪。

    不是他攥得紧,是她自己……不太想真的甩。

    柳漓烟愣住了她不认识这个男人,可他的手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

    心口那朵莲印跳得发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拼命往上顶,顶得她眼眶发酸。

    "放手。"她听见自己说。

    李玄松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手指收回来时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反复确认刚才那一握的温度。

    就一个字,柳漓烟退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她站在冰海浪头之间,

    素白的衣袍被暗金海水浸湿,贴在身上,肩头那道旧疤露出来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的位置。

    他看着那道疤,喉头滚了一下。

    那时候她魂魄将散,他拿魔骨碎屑当针,拿自己的血当线,一针一针把她的魂缝回身体里。

    缝到肩头这道疤的时候,她疼得咬破了他的手腕,他没躲,手指稳得像在雕一件瓷器。

    "丫头。"

    老叟的声音从乱流里传过来,枯伞撑在头顶,伞骨已经被净世轮的神压压弯了三根。

    他看了一眼柳漓烟茫然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李玄胸前那个还在淌血的窟窿,难得没嘲弄,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情根入体,记忆覆盖。莲华三百年前的东西太重,她自己的魂魄压不住,被挤到识海最底层去了。"

    李玄没抬头。

    "能回来吗?"

    "能。"老叟顿了顿,"但她自己得想起来。谁也帮不了。"

    李玄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得血沫从齿缝里呛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擦出一道暗金色的痕。

    "那就等。"

    柳漓烟站在三步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觉得心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看了一眼李玄胸前那个窟窿。

    暗金骨髓已经耗掉大半,里面空荡荡的,正常人早该死了,他还能跪着,还能笑,还能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但她看见他胸口的血,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往前迈了半步,柳漓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困惑地皱起眉,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往一个陌生人那边走。

    李玄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膝盖从冰海里拔出来,慢慢站起身。

    魔骨锁链还缠在她魂魄上,她每动一下他都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本能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牵扯。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他骨头上,一头拴在她心口。

    "你别过来。"柳漓烟又退了一步,声音比刚才硬了些,"我说了,不认识你。"

    他站在冰海里,血水漫过脚踝,胸前窟窿里的暗金液体被海水稀释成淡金,

    他看着她,眼底金红余烬烧到最后,只剩一片不管不顾的执。

    "不认识就不认识。"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刚醒就受了惊的人。

    "你退你的。我不追。"

    柳漓烟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退。

    不是信了他,她退一步,心口那朵莲印就跳得发疼。

    莲华从碎裂的冰棺中缓缓起身,素白古袍上凝着三百年没化的霜。

    她站在霜壁中央,眼底神色复杂得近乎苍老。

    她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眉心,又遥遥指向柳漓烟的心口。

    一道传音,只有李玄能听见。

    "你以为我把情根给她,是成全?"

    李玄侧过头,看向她。

    莲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三百年未散的倦意。

    "那情根养了三百年,早已长进我骨血里。

    我拔出来给她,她接得住魂,接不住那些记忆,我的记忆会覆盖她的。"

    "她现在记不起你,不是因为她忘了。

    是因为她脑子里全是我三百年前的东西,那些都是她的,但被压在底下,她够不着。"

    李玄听完,没问怎么办。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已经耗掉大半,所剩无几。魔骨表面的暗金魔纹黯淡得像将熄的炭。

    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强行唤醒她。

    不拿魔骨去撬她的识海,不拿锁链去拽她的记忆。

    "疯子。"莲华看着他的表情,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她站在那里,满身血泪的痕迹还没干,七窍渗血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间却全是陌生的戒备。

    笑得血从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轻声说:"不认识就不认识。你肯为我迈半步,够我撑很久了。"

    柳漓烟听得皱眉。

    "谁为你迈了?"她嘴硬。

    李玄没拆穿。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窟窿,

    柳漓烟看见他这个动作,指尖又颤了一下。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别再看。

    "轰!!!"

    归墟上方,净世轮恢复运转。

    九重神环缓缓旋转,每一道环上都刻满了紫霄山三千年,无悲无喜,像念一段经文:

    "魔骨锁魂,逆天改命。正好,一起炼了。"

    紫金神光如瀑布倒灌,直奔归墟底部。

    老叟枯伞一撑,伞面鼓起一层灰蒙蒙的障光,硬生生扛住第一波冲击。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咬着牙骂了句:"造孽的东西!"

    莲华抬手,素手一挥,归墟冰海翻涌而起,化作一道冰壁挡在第二重神环前面。

    神环撞上冰壁,碎冰四溅,她唇角溢出一线金血,脸色白了一分。

    他站在柳漓烟身前,用身体挡住从莲华那边溅过来的余波。冰屑划过他脸颊,划出一道血口子,他眼皮都没眨。

    柳漓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白发被暗金血和归墟海水黏在颈侧,她不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但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可心口那朵莲印跳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第三重神环落下,紫金神光比前两道粗了三倍,直接击穿了莲华的冰壁,余威不减,直取柳漓烟眉心。

    李玄转身,张开双臂挡在她前面。

    魔骨硬接。

    "砰!"

    他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进冰海,膝盖砸在暗金礁石上,碎了一片皮肉。

    又往外涌了一股,顺着腹肌淌进海水里,金雾炸开,像血在烧。

    等她回过神,自己已经挡在了他前面。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的。身体比脑子快,等意识追上来,

    她已经抬手结了一个印金红莲印自行亮起,金红色的光幕在她面前展开,硬生生接住了第三重神环的余波。

    她被震得后退,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是李玄。

    他单膝跪着,她半靠在他胸前,他的手臂从两侧环过来,稳稳地托住她。

    姿势和记忆里某个画面重合她想不起来那是哪里,只觉得这个姿势让她想哭。

    李玄低头,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轻得像怕吓跑她。

    "你不用知道为什么。"他说。

    "你只要知道,你挡的这一下,和我三年前替你挡的那一下,姿势一模一样。"

    柳漓烟僵住了。

    "……我不记得。"她听见自己说。

    "我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笑得血沫呛进喉咙,他咳了一声,血星子溅在她肩头。

    柳漓烟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她想推开他,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上长老的声音再次碾下来,这次多了一丝不耐:

    "莲华,你既已归寂,何必再护这具容器?"

    莲华站在霜壁前,素白古袍被神光映成半透明,她没回答,

    只是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将最后一丝本源逼出来,化作一道霜幕,挡在柳漓烟和李玄面前。

    "我是还债。"

    神环一道接一道落下,老叟的枯伞已经撑到极限,

    李玄胸前的窟窿几乎空了,暗金骨髓所剩无几,

    他低头看了一眼柳漓烟,她靠在他怀里,金红莲印还在跳,

    "柳漓烟。"他叫她名字,声音哑得像碎了的瓷器。

    她抬头看他。

    "你要是能想起来,"他说,"就喊我一声。"

    "想不起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想不起来,就当我欠你的。下辈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