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世轮第九重神环落下的那一刻,归墟底处连暗金海水都开始倒流。
紫金神光从头顶灌下来,像一整条天河被人拧成了鞭子,抽碎了莲华最后一道霜幕。
老叟的枯伞"咔"一声折了两根伞骨,他咬着牙往后退了半步,血从牙缝里渗出来,骂了一句什么,被神压碾成了碎响。
李玄单膝跪在冰海里,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窟窿。
暗金骨髓早就流干了,里面空荡荡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的屋子。
魔骨表面的金红魔纹黯到几乎看不见,像将熄的炭上最后一层灰。
他抬手,五指缓缓攥紧,又松开,然后他笑了。
"漓烟。"他转过头,声音哑得像碎瓷刮过砂岩,"抱紧我。"
柳漓烟站在他身后,身体僵得像块冰。
她不知道"抱紧"是什么意思。她不认识这个男人,不记得他的脸,
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他胸口那个窟窿是怎么来的。可当那道紫金神光劈下来的瞬间,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整个人已经缩到了他背后,额头抵着他脊背上那道最深最长的疤。
那是三年前替她挡剑留下的。她不知道。
"放手。"她嘴硬,声音却在抖。
李玄没回头。他抬手,掌心按在自己左胸魔骨正中,指尖扣进骨缝,他用力一掰。
"咔!!"
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从根上断开了。
暗金色的火苗从他胸口那个窟窿里窜出来,
暗金焰苗顺着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烧上去,每烧一根,他皮肤就干瘪一分,白发就灰一分。
柳漓烟感觉抱着的那具身体在变轻。
"你干什么?!"她猛地抬头,看见他侧脸上蔓延开来的灰败纹路,瞳孔骤缩。
李玄偏过头看她,眼底金红余烬烧到最后,亮得近乎透明。
"给你点一盏灯。"他说。
紫金神光已经到了头顶三丈,莲华想再撑一道冰壁,却被反震之力震得七窍流血,素白古袍染成了血袍。
她看着李玄胸口窜起来的暗金骨火,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魔骨燃尽,魂飞魄散,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下!
"李玄!"柳漓烟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不是因为想起来了,是因为恐惧她抱着的那具身体正在从她指缝里消散。
她拼命攥紧他的衣襟,可衣料下的躯体已经薄得像纸,骨火灼烧过的地方,皮肉化作细碎的暗金光尘,顺着冰海的风飘散。
"别喊了。"他低头看她,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轻得像在哄,"喊也没用。"
他腾出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摸她的脸,手指伸到半空,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骨已经烧穿了两根,暗金焰苗从指缝里钻出来,触到她的皮肤会烫出红痕!
柳漓烟愣住,她看见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扣在自己心口魔骨上,
不是自残。是魔骨锁链。
那七十二道从他胸骨里长出来、缠在她魂魄上的锁链,每一道都连着他的。
第一根断的时候,柳漓烟心口猛地一空,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她不知道那是锁链断裂的痛。她只觉得胸口那个金红莲印突然跳得发疯,
跳得她眼眶酸胀,跳得她想哭,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别断了!"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手指穿过了他烧得半透明的皮肤,触到了滚烫的骨火,"疼……好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疼,
可她心口那朵莲印像是被连根拔起,疼得她弯下腰,整个人蜷进他怀里。
李玄低头看着她发顶,喉结滚了一下。
"不疼。"他轻声说,"马上就不疼了。"
……
柳漓烟的识海突然炸开了,莲华三百年前的记忆碎片被锁链断裂的震荡从底层翻涌上来,
"李玄……"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脸,白发灰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我想起来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拼命去抓他的手,"李玄,我想起来了,你别烧了,求你别烧了!"
李玄看着她,久到嘴角那抹笑都僵住了。
"真好。"他说。
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骨火燃到了最后一根主骨。
柳漓烟扑上去抱他,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肩膀,只抓住一把暗金色的灰。
"不!!"
她嘶喊出声,可归墟的神压把声音碾得粉碎。
李玄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背后的冰海礁石。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又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那句话,不是传音,不是神识,是用最后一点气力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下辈子……别做魔了”
暗金色的光尘从她指缝里漏出去,被归墟的海风一卷,飘得无影无踪。
柳漓烟跪在冰海里,怀里空空的,只有一件被血浸透的破烂衣袍,和衣襟上残留的一点体温。
她攥着那件衣服,指节发白,眼泪砸在暗金海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莲华站在三步外,满身血泪,看着这一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老叟撑着断骨的枯伞,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这疯子……连最后一点魂渣都没留。"
柳漓烟没听见。
她只是低着头,把那件衣袍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磕在冰海上,额头撞出暗金血来,也不停。
"李玄……李玄……"
她喊一声,归墟应一声,可再没有人应她了。
净世轮的紫金神光还在头顶转,太上长老的声音从九重天外碾下来:"余孽当诛!!"
莲华抬手,素袖一挥,归墟冰海翻涌而起,将柳漓烟整个人裹进冰壁深处。
她最后看了一眼柳漓烟抱着那件衣袍蜷缩的背影,眼底神色苍老得像过了三千年。
"他赌你会想起来。"她轻声说,"你赌赢了。可他也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