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贵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捏烟袋杆的手指头顿了一下。
他面上没啥表情，心里头却在翻个儿。
这小子刚给了卫东一个染布厂正式工编制，转头就说有事相求。
自己方才那句“没二话”撂得太痛快，收不回来了。
还不知道，王峥嵘想借着这个事，让自己干嘛呢。
如果太为难，或者要冒风险，还是要掂量掂量再说。
不想王峥嵘这时身子往前探了探，“叔！我想把家里那老宅子推了重盖。”
“啊？什么意思？推了重盖？”
刘长贵闻言不禁一愣，“你那老宅子地基还在，原拆原建倒是不用占新地。可你想过没有，拆房到盖好，少说三四个月，你一家四口住哪儿？搭窝棚？腊月天睡窝棚，冻不死你。”
王峥嵘不禁一笑，“所以来找叔商量，不是想让叔帮忙看看，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一家四口临时住几个月么？”
“商量个屁，你心里早盘算好了才来的。”
刘长贵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爹，村东头那学校不是空着吗？”
赵金凤突然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声音脆响，“吴老师病倒之后学生都散了，两间教室加一间办公室，桌椅板凳都在里头搁着。收拾收拾，住人咋不行？”
刘长贵扭头瞪了她一眼，“那是学校。”
“学校咋了？现在里头连个鬼影都没有。”
赵金凤却说道，“去年入冬到现在，你去瞅过一眼没？窗户纸破了好几张，再没人拾掇，开春一场雨全泡烂了。峥嵘住进去，好歹有人气，顺手把门窗修一修，不比空着强？”
刘长贵没接话，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
“婶子这话在理。我住进去，不白住。”
王峥嵘接得飞快，“门窗我修，房顶漏雨我补，走的时候啥样还啥样，只强不差。”
刘长贵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钻出来，“行。学校那两间教室你收拾出来住，住到房子盖好为止。”
“成。”
王峥嵘一听这话，立刻一喜，“那就谢谢叔了！”
“这客气啥……对了，还有。”
刘长贵把烟杆往腰上一别，语气沉下来，“你盖房子，工钱怎么算？料从哪儿进？你自己有人手没有？”
“我想找村里人帮忙，当然也要请叔你出面帮我谈！”
王峥嵘看了刘长贵一眼，“工钱按村里帮工的老规矩，该多少就多少，一天我再管两顿饭。料我去县里建材公司问，木料我自己进山伐，能省一大截。”
“盖房是大事，村里帮工天经地义。”
刘长贵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到时候我让赵秀芹帮你张罗伙食，米面油盐你自己出。”
“那肯定。对了……”
王峥嵘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叔，既然提到学校，我有句话想说。”
刘长贵眉头一皱，“说。”
“吴老师病倒之后，学校就停了。”
王峥嵘立刻说道，“吴蕾一个人撑着教几个娃，可村里大半娃还是成天在泥地里打滚。卫东要不是念过几年书，认得字算得清账，这次染布厂的名额，我想到谁都不一定想到他。”
刘长贵刚端起来的茶碗停在嘴边，诧异地看着王峥嵘。
“咱村长河村，百来户人家，能写自己名字的有多少？”
王峥嵘继续说，“这文盲率也太高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啊……我们这代人就算了，不能让下一代还这样，这学……还是得办起来啊……”
“你说得轻巧。学校重开，老师呢？”
刘长贵闻言深吸了一口气道，“吴老师那身子骨，站一节课咳半节课。吴蕾一个大姑娘，能一直白教？村里又拿不出钱给她发工资。”
“吴老师的病我找到药了，应该很快能好！小吴老师那边，应该问题也不大。”
王峥嵘往前探了探身子，“至于工资嘛……叔，你看这样行不行。制衣作坊每个月从利润里拿五十块钱，给吴老师爷俩当工资……村里到时候出二十五，另外二十五我来出……咱们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再穷也不能穷教育啊……”
刘长贵的手指头在桌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爹，峥嵘这话说得在理。”
赵金凤在旁边插嘴道，“我家卫东要不是念了那几年书，这回这名额轮也轮不到他。村里娃都念书，往后出去当工人、当干部的多了，咱长河村还能穷一辈子？”
刘长贵没理她，盯着王峥嵘看了好一会。
他知道王峥嵘最近让王林晚，每天都坚持去吴蕾家上课呢。
沉吟了许久后，这才点头道，“行，等你先把教室捯饬好，你家房子盖起来搬回去后，就开始着手这么办！”
“成！那就这么决定！”
王峥嵘说完站起身来，“那什么……叔，婶子，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朝一旁一直没吭声的刘卫东喊了一声，“卫东，我走了！”
“卫东……”
刘长贵看了眼刘卫东，气不打一处来，“还不起来送送……”
刘卫东一听这话，立刻站起身来。
赵金凤随即朝王峥嵘道，“峥嵘啊，你不要介意，卫东就这闷葫芦性子……”
王峥嵘挥了挥手，“没事，他要不是这性子，我还不一定想到他呢，闷了好，进厂后老老实实干活……”
虽然王峥嵘话这么说，但刘长贵和赵金凤还是拉着刘卫东，一家三口，一起送王峥嵘出门。
“回吧，外面怪冷的……”
王峥嵘出了门，朝着三人点了点头，“卫东，你准备一下，等我进县里，就带上你去报道！”
刘卫东闻言点了点头。
刘长贵气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没长嘴？”
刘卫东这才朝着王峥嵘挥了挥手，“峥嵘哥，谢谢啊……”
王峥嵘笑了笑，这才离开了刘长贵家。
他这刚走，赵金凤就激动了起来，“长贵，你快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刘长贵却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掐赵金凤，反而掐了自己一下。
他顿时疼得闷哼了一声，随即哈哈一笑，“去打点酒回来，老子自己要喝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