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嵘把车支在供销社门口，抬脚往里走。
柜台后头站着个面生的年轻售货员，正拿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
王峥嵘径直走到售货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搁在玻璃柜面上。
“同志，按这个单子拿货。粗盐二十斤，铁锅两口，钢针两包，剪刀两把，厚棉布三丈。”
她说着从内兜里抽出票夹，粮票、布票、工业票各抽一张拍在柜面上。
售货员接过去对着光验了两遍，才转身去货架上取货。
老钱在收购柜台那边早就看见他了。
等这边货配齐，才扬声喊了一嗓子，“王同志，今天带什么货了？”
王峥嵘把采买的物资归拢到一边，“这次是买东西，不卖货！”
老钱刚“哦”了一声，苏小曼从后面的门里出来。
她手里攥着半截蓝格布头，抬眼瞅见王峥嵘，脚底下快了两步。
苏小曼把布头往柜台上一搁，“来了咋不喊我一声？”
王峥嵘一耸肩道，“就买点针头线脑，喊你干啥，耽误你正事。”
苏小曼往他跟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跟你说个事，孙志高让胡主任撸了，收购组长的位子给了老钱，他今儿开始守后头仓库去了。”
王峥嵘心下一动，这个胡主任动作倒是快，看来是动真格的了？
“胡主任开会拍桌子定的，散会就把人撵下去了。”
苏小曼继续小声跟他说道，“他还不服气，跟胡主任嚷嚷了两句，但没什么用，已经决定了。”
正说着，后头那扇铁皮门吱呀推开了。
孙志高从里头走出来，灰蓝工装肩膀上蹭了一道黑印子。
他头发乱糟糟翘着两撮，手上沾着灰，边走边拿裤腿蹭。
看见王峥嵘站在柜台前头，脸上立刻换了一副横眉竖眼的架势。
“王峥嵘，你倒是来得勤快。”
孙志高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别以为把我撸下去你就得逞了，仓库那也是供销社的编制，工资一分不少拿。”
“你爱拿多少拿多少，又不孝敬老子，跟我有啥关系？”
王峥嵘冷笑一声，“我今儿是来买东西的，没工夫跟你扯。”
“买东西？你那些破烂货在百货大楼卖得欢，跑我们供销社买什么买？”
孙志高嗓门拔高了一截，柜台后头那个年轻售货员缩了缩脖子，往货架那头挪了两步。
苏小曼立刻上前一步，“孙志高，你守你的仓库去，前头柜台的事轮不着你管。”
孙志高脸色顿时一沉，眼珠子在王峥嵘和苏小曼脸上来回转了两趟。
“小曼，你护着他，你知道他什么底细么？”
他忽然嘿了一声，嘴角一扯，往前凑了半步，“他在村里跟自家寡嫂一个屋里脱光了搂着睡，长河村家家户户都知道的事，你随便找个人一打听，打听不出来我孙字倒着写。”
苏小曼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偏过头看了王峥嵘一眼，嘴唇抿了抿。
老钱在收购柜台那头咳嗽了一声，年轻售货员假装整理货架，耳朵根支棱着。
王峥嵘本来真打算走了，一听这话，他立刻转过身，正对着孙志高。
孙志高被王峥嵘的架势，吓得立刻退后了一步，“我又没胡说，你敢说没这事？”
不想王峥嵘这时却点了点头，微微一耸肩，坦然承认道，“有这事。”
苏小曼一听这话，面色顿时一变，惊诧地看向王峥嵘。
“你听听，他自己认了！”
孙志高眼睛亮了，扭头冲苏小曼摊开两手，“小曼，你总算看清他什么货色了吧？跟寡嫂不清不楚，这种人你护着他干啥？”
“那天我喝多了倒在雪地里，抬回家时人都硬了……”
王峥嵘这时却说道，“大夫来瞧了说没救，让准备后事。大夫临走撂了句话，说除非找个人拿身子贴着焐，死马当活马医。我嫂子焐了一天一夜，把我这条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这事长河村老少爷们都知道。”
说完这话，王峥嵘冷冷地看着孙志高，“我嫂子不顾名节地救我命，轮得到你说？”
“怎么？能做不能让人说？”
孙志高冷笑了一声，“头一回听说还能这么救人的，搂着睡一宿人就活了？糊弄鬼呢。”
王峥嵘往前迈了半步，“你又不是长河村的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孙志高脚底下往后蹭了半步，后腰撞在柜台边沿上，“我……”
“李春花跟你说的吧。”
王峥嵘又往前凑了凑，鼻子里哼了一声，“昨天你从村委会出来，李春花在墙拐角堵着你，俩人凑一块儿嘀咕了半天，你以为没人看见？李春花那是我们村出了名的水性杨花的主，你跟她能聊那么久，你俩什么关系？”
孙志高脸涨红了，“我跟李春花什么事都没，她就是跟我说了几句村里的事……”
“够了。孙志高，你是什么人我清楚，王峥嵘是什么人我也清楚。”
苏小曼转过身面对孙志高，“我跟你说过不止一回，你少在我面前编排他。就算没有王峥嵘，我也看不上你。你这样的，天天琢磨着踩别人一脚抬高自己，我苏小曼眼瞎了也瞧不上。”
孙志高嘴巴张着，“小曼，你听我说……”
“听你说啥？听你说李春花告诉你的那些烂事？”
苏小曼冷笑一声道，“你稀得说，我还不稀得听呢，脏了自己耳朵……”
孙志高面色惨白，欲言又止，随即又瞪向王峥嵘。
苏小曼这时转过身，朝王峥嵘低了低头，“刚才他说的那些，我没往心里去。”
“无所谓。”
王峥嵘把买好的东西，往肩头一扛。
他随即看向孙志高，“事情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不管你信不信，下次再从你嘴里听到半个字，老子撕烂你的嘴，也让你和李春花的是传遍全县，你信不信？”
孙志高一听这话，面色顿时一变，本来想要强硬几句。
但一想到王峥嵘能说出这样的话，多半是知道些什么，他的底气瞬间也就没这么足了。
只能气呼呼地看着王峥嵘，一声也不敢吭。
王峥嵘冷笑一声，随即拎着东西就出了供销社。
苏小曼见状，却连忙追了上去，“王峥嵘，你等我一下……”
孙志高见状，这才嘟囔了一声，“敢做不敢让人说……”
正说着，供销社的帘子被掀开。
孙志高被吓得立刻退后了好几步。
等看清进来的不是王峥嵘，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再看周围的同事，都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自己，不看自己这边。
孙志高知道，自己和李春花的事，这些同事多半是信了。
他顿时气得牙发痒，心里恶狠狠地道，“王峥嵘，你小子给老子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