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台阶上的人证物证,宋世青脸上的从容荡然无存。
“王巡检,这是何意?大清早在老夫门前闹事!”宋世青还想搬出太医院岳父的名头压人。
林昭昭站在人群前头,目光迎向宋世青。
“宋掌柜,你派二掌柜深夜送去官仓的四根大梁,原样奉还。”
“这掺了碱水与白蚁的朽木,回春堂还是留着给自己修棺材罢。”
围观的街坊邻里瞧着那爬满白蚁的黑木头,议论声如沸水般翻滚开来。
“天爷啊,回春堂平日里标榜悬壶济世,背地里竟做出这等绝户事!”
“拿烂木头去害学堂里的女娃,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什么京城名医,分明是一群吃人骨头的恶鬼!”
臭鸡蛋与烂菜叶接二连三砸在回春堂金字招牌上。
宋世青被砸得满脸污秽,身子晃了晃,退回门槛后头。
王巡检抽刀出鞘,刀尖直指宋世青的鼻尖。
“宋世青,大理寺与兵马司提刑公文在此,跟本官走一遭罢!”
两名甲士踏上石阶,反剪了宋世青的双臂,拖下台阶。
宋世青头上的四方平定巾掉落泥中,嘴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东市南侧的三进官仓在半个月里换了新样貌。
破损的灰瓦换成了青石板瓦。
廊柱上的烂木头全被刨掉,新刷了厚实透亮的熟桐油。
正堂挂上了工部批下来的黑漆金字匾额,题着广济堂三字。
厢房里摆着齐整的单人板床,里头叠着新弹的棉被。
万事齐备,招收女学徒的大红告示也早在三日前贴到了十字街口。
可红榜跟前从早到晚围了许多人,硬是没有一人进门画押。
周大牛蹲在门槛上,手里掰着半个冷硬的杂粮馒头。
“昨日还有两个绣坊的姑娘过来看榜。”
“结果被街角卖油翁一通数落,掩着帕子哭着跑了。”
春杏气得把手里的铜茶壶重重顿在石桌上。
“那些烂嘴皮子的长舌妇,成日在外头造谣生事。”
“说咱们这里不是正经地界,女子抛头露面是辱没祖宗。”
江婉舟把名册翻得哗哗响,上头拢共就写了三个名字。
这三个还都是从江淮水月庵救回来的孤女,无家可归才留下的。
“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是回春堂倒了,后头还有太医院的老太爷们撑腰。”
“谁家闺女要是敢来学医,往后在京城连婆家都寻不着。”
林昭昭坐在堂屋窗下,正拿着小铜碾子研磨白芷。
铜碾子压过药块,发出细碎平稳的声响。
“世人看重名节胜过性命,单靠一张告示,换不来信任。”
她放下碾子,取了一方细葛布将药粉筛进瓷罐里。
“既然他们觉得女子行医是笑话,咱们就让他们瞧个明白。”
林昭昭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站起身来。
“大牛,把正堂那张酸枝木的长桌抬出去,摆在官仓大门外头。”
“春杏去挂两盏白绢灯笼,写上免费义诊四个字。”
“只要是六岁底下的平民娃娃,看诊分文不取。”
正午的日头挂在当空,东市正是人流最密的时候。
长桌一摆出来,立刻引来了一大群看热闹的街坊。
青黛和春兰守在桌旁,捧着整齐的脉枕和竹签。
周大牛扯开嗓子在台阶上喊了两声,引得四邻探头探脑。
大伙儿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却没人愿意做第一个出头鸟。
寻常百姓生了病,情愿去小庙求香灰,也不信年轻姑娘懂医道。
过了一个多时辰,长街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一个穿着粗布补丁衣裳的妇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妇人发髻散乱,怀里抱着个两岁大的男童。
那男童面色发暗,嘴唇干裂泛紫,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怪响。
孩子双眼半翻,胸膛急剧起伏,四肢已经有些发软。
“大夫,救救我儿,救救我儿啊!”
妇人噗通一声跪在长桌前的青石砖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城东的三泰堂不肯收,说孩子痰迷了心窍,活不过晌午。”
“回春堂的门板关着,小的实在没处去了。”
围观的百姓哄的一声散开半圈,都在摇头叹气。
“这娃娃怕是不中用了,喉咙里连气都出不来。”
“三泰堂的老掌柜可是世家出身,他说不行,神仙也难救。”
“这妇人病急乱投医,竟送来给小姑娘看,作孽啊。”
林昭昭没听旁人的议论,一步跨过门槛来到妇人身侧。
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男童的颈侧与额头。
触手滚烫,颈间脉搏细数微弱,气息极度浅促。
孩子闭着眼睛,喉底卡着一口浓痰,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来。
他脑子里的微弱意识断断续续传进林昭昭耳中。
“喘不上来,嗓子好疼,肚里烧得慌。”
林昭昭眼神凝住,这是急症痰热壅肺,兼有风邪闭窍。
若是再耽搁一刻钟,这孩子就会活活憋死在母亲怀里。
“春杏,按住孩子的双腿,别让他乱蹬。”
“秀娘去取滚水和干净白布,婉舟拿我的银针盒来。”
林昭昭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没有半点慌乱。
她伸手解开男童的对襟小褂,露出瘦弱发青的前胸。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几个老秀才站在外圈直跺脚。
“光天化日之下,褪去小儿衣物,成何体统!”
“人都要咽气了,还不赶紧备后事,在此胡闹作甚!”
林昭昭根本没理会那些斥责。
她从盒中抽出一根两寸半长的空心毫针。
指腹在男童的少商穴和商阳穴上狠狠一掐,毫针随即刺入。
两滴黑紫色的血珠迅速从指尖渗了出来。
男童身子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的鸣响稍微变了调。
林昭昭动作没停,左手扣住孩子后颈,右手掌根贴住后背大椎穴。
运足力道,自下而上猛力一推,顺势拍向肺俞穴。
拍击的声音沉闷而短促,连拍了三下。
男童猛地张大嘴巴,干呕了一声。
林昭昭右手两指迅速探入孩子口中,压下舌根。
一大口黏稠腥臭的黄痰被硬生生抠了出来,落在青砖地上。
痰涎吐出,男童胸前深陷的肋条骤然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