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的一声响亮啼哭,划破了东市死寂的长街。
那啼哭虽然沙哑,却底气十足,在巷子里回荡开来。
孩子原本泛着死灰青紫的小脸,慢慢泛起了血色。
周围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是被齐齐掐断了脖子。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在那个放声大哭的孩子身上。
方才明明看着就要断气的娃儿,眨眼间竟真哭出声来了。
跪在地上的妇人愣了片刻,随即抱住孩子的腿号啕大哭。
“活了!我的狗儿活过来了!”
妇人一边哭,一边抓着泥水往林昭昭脚边磕头。
林昭昭抽出一块布巾擦净手指,将妇人扶了起来。
“孩子是受了极重的风热,痰火阻了气道。”
“痰吐出来,命就算保住了,但内里邪热未退,还需服药。”
她转身走回长桌后头,提笔在草纸上写下一张方子。
“炙麻黄八分,苦杏仁一钱,石膏三钱,生甘草五分。”
“这是最寻常的麻杏石甘汤,配上两钱桑白皮泄肺热。”
林昭昭把药方递给周大牛,示意他去后堂抓药。
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穿着蓝布绸褂的干瘦掌柜。
那掌柜三角眼,八字胡,正是回春堂宋世青的远房表弟李文盛。
李文盛冷笑两声,高声朝周围百姓嚷嚷开来。
“诸位街坊可别被这妖言惑众的把戏给蒙骗了!”
“这小娃指不定原本就没病,是这妇人收了银子来演双簧的!”
“回春堂行医几十年,从没听说扎两针、抠口痰就能起死回生的。”
“她林昭昭若是真有这通天手段,太医院的院使岂不成了摆设?”
原本有些动容的围观百姓,听了这话又迟疑起来。
京城里走江湖卖假药的把戏层出不穷,倒真有假死骗人的。
那抱孩子的妇人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抹了把脸上的泥。
“放你娘的狗屁!”
妇人猛地转过身,指着李文盛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娘是城南王家磨坊的王陈氏,整条南街谁不认得我!”
“昨儿半夜我儿发起高热,我第一个抱去的就是你李文盛的仁和堂!”
“你收了老娘三十文诊金,连门都没让我进,说孩子没救了赶我走!”
“如今林掌药救了我儿的命,你倒跳出来放狗屁嚼舌根!”
妇人扯开嗓子叫骂,声传半条街。
人群里顿时有几个熟识的妇人认出了她。
“还真是磨坊的王嫂子,她家那小狗儿前几日就咳得厉害。”
“仁和堂平日里抓药最贵,治不好人还赶人走,心肠真黑。”
李文盛被骂得脸皮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继续狡辩。
“就算这娃真病了,她开的这方子也是胡编乱造!”
“太医院给小儿治咳喘,向来用天竺黄、羚羊角这等贵重细料。”
“她这破方子全是些不值钱的草根烂叶,吃了保准要出事!”
林昭昭把写好的方子高高举起,面向长街上的百十号百姓。
“李掌柜说得不错,这方子里确实没有羚羊角,也没有天竺黄。”
“这剂麻杏石甘汤,药料不过五味,全是大路货。”
“抓上三帖,在任何一家正规药行买,花费都不超过二十文钱。”
“高门贵府吃得起金玉之料,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生了病就活该等死么?”
林昭昭的声音清脆响亮,一字一句落入在场每个平民的耳朵里。
“医道在于辨证施治,药贵在对症,不在价高。”
“二十文钱能救回一条命,凭什么要让人家倾家荡产去买百两的贵药!”
人群里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后猛地爆开一阵叫好声。
“说得好!咱们平头百姓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
“回春堂开一剂药就要一两二钱银子,那是喝药还是喝血呢!”
“林掌药仁心仁术,这才是活菩萨!”
李文盛见激起了民愤,吓得缩起脖子,夹着尾巴灰溜溜钻进胡同跑了。
周大牛提着包好的三包草药走出来,交到了王嫂子手里。
“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温服。”
林昭昭没收妇人递过来的几个铜板,只温声嘱咐了一句。
“明日辰时,再抱来复诊看脉。”
妇人感激得泪流满面,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长街上看热闹的百姓久久不愿散去。
几个原本在旁边菜市挑扁担的农妇放下了挑子。
一个领着十二岁闺女的浆洗婆子挤到长桌前头,局促地搓着衣角。
“林掌药,方才听您说,这学堂真招平民家女子?”
“包吃包住,不用交拜师的束脩银子?”
青黛笑着递过去一本名册,拿出了墨盒与毛笔。
“大娘放心,这是皇上下旨准办的官学,一文钱束脩都不收。”
“三年学成考过了官府勘验,就能留在庇护所做女医,每月有二两月钱。”
那浆洗婆子听得眼圈发红,一把将身后的干瘦闺女拉上前。
“我家二丫从小认得几个字,心细手巧,求掌药收下她做个学徒!”
“只要能学得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不拘做什么粗活都成!”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长街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周围那些原本担心女子学医坏了规矩的母亲们,再也坐不住了。
在京城讨生活的平民女子,大多只能去大户人家做浆洗丫鬟或者当绣娘。
稍有不慎便被伢子发卖,落得一身病痛。
如今有朝廷官办的正经医馆收徒,管吃管住还给月钱,这是天大的造化。
“掌药姑娘,我家大姐儿也识字,能写脉案!”
“我家闺女力气大,辨药磨药最在行,快给记上!”
不到半个时辰,长桌前排起了一条长龙。
前来看诊看病的平民百姓也络绎不绝,将广济堂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江婉舟负责记名画押,手腕写得酸软,额头浸出细汗。
春杏和秀娘在一旁忙着维持秩序,核验报名女子的籍贯与年岁。
到了未时三刻,名册上已经密密麻麻登记了四十三个人。
这些姑娘大多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全是穷苦人家的清白闺女。
林昭昭坐在案前,挨个看过她们的手掌与眼神。
凡是眼神清正、手脚勤快的,便准予在册子上按下红泥手印。
第一批女医学徒,在这喧闹的市井义诊中顺顺当当招满了员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