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整的官仓前院里,四十多张小马扎摆得整整齐齐。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屋檐下挂着的艾草散出微苦的青草香。
女学徒们领到了统一分发的藏青色布裙,头上包着同色布巾。
周大牛和两个杂役抬来两口大木箱,里头装着初学用的铜药碾与小戥子。
江婉舟站在长案前头,按着名册分发《汤头歌诀》的抄本。
林昭昭顺着两排桌案慢步走动,挨个看她们研磨生姜片的手法。
坐在第三排最靠边位置的姑娘叫翠儿,年岁不过十四五。
翠儿研药的动作很僵,右手死死攥着碾砣,手背青筋浮凸。
别的姑娘都在低声念诵药性,唯独她眼神游移,总往后跨院的药库方向瞄。
林昭昭走到翠儿桌案旁,脚步没有停顿,直接迈了过去。
正午歇息的时候,学徒们聚在前堂吃杂粮馒头配咸菜。
翠儿借口肚腹作痛,端着饭碗悄悄溜回了西侧的女工卧房。
林昭昭从穿堂的木格窗后看过去。
只见翠儿扑到通铺最里头,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迅速塞进草褥子底下。
硬物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钝响。
那不是铜板的响动,分明是成色很足的整块生银。
一个寻常穷苦人家的丫头,断不可能随身带着五两重的大银锭。
林昭昭收回目光,慢步走回正堂后头的小药房。
周大牛正蹲在地上分拣当归,见林昭昭进来,忙把手里的麻袋扎紧。
“大牛,去把春杏叫来,顺带把昨天那本报名底册拿来。”
周大牛应了声,拍拍裤腿上的灰土跑出门去。
不多时,春杏快步进了屋,手里翻着那本薄薄的宣纸册子。
“姑娘,翠儿这丫头有什么不对劲么?”
林昭昭取过笔架上的狼毫,在翠儿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墨圈。
“她手上没干过重活的硬茧,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绝非穷家女儿。”
“方才她藏了五两官银在铺底下,抓药时连半夏和南星都分不清,眼睛却总盯着内库。”
春杏听了这话,眉毛倒竖起来。
“这贼骨头,胆敢混进来当眼线,奴婢现在就去把她绑了!”
林昭昭伸手按住春杏的手腕。
“莫急,她若只是图银子,偷了库房的生药便该逃跑。”
“可她今日趁婉舟转身记账时,偷偷抄了三张麻杏石甘汤的配伍剂量。”
“一个不认得药草的丫头,抄这个做什么?”
“她后头必定有人指使,且那人要的是咱们堂里的药方和底细。”
春杏收了火气,低声回话。
“奴婢这就去城南打听她家的门户。”
未时刚过,春杏便从外头匆匆赶了回来,额角满是热汗。
春杏凑到林昭昭耳边,声音压得极细。
“打听清楚了,翠儿根本不是什么城东浆洗妇的闺女。”
“她爹娘早年逃荒死在路上,只剩下一个四岁的亲弟弟,姐弟俩靠给街坊跑腿过活。”
“五天前,柳树胡同的黑牙行把她弟弟抢走了。”
“牙行的人放出话来,若她不按吩咐办事,就把她弟弟卖去南边打断腿当乞儿。”
林昭昭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黑牙行要她办什么事?”
“让她混进学堂,探查姑娘救治小儿的推拿手法和几样秘方的加减分量。”
“每隔两日,要把抄好的纸条塞进后巷水沟边的石缝里。”
林昭昭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川芎的抽屉。
“难怪她整日心神不宁,研药时连手都在抖。”
春杏有些担忧地抿了抿嘴。
“那咱们要报官抓她么?她到底也是被逼无奈。”
“报官抓了她,那四岁的娃儿就没命了。”
林昭昭抓起一小把干草药,在手心轻轻碾碎。
“那些拍花子的恶徒,专挑落单幼童下手,罪该万死。”
“既然他们想要方子,咱们就送一张大方子过去。”
酉时三刻,学堂散了白日的课业。
翠儿挎着竹篮,提着一桶换下来的脏水往后门走。
穿过泥泞的夹道时,翠儿蹲下身子倒水,眼神飞快扫过四下。
借着泼水的遮掩,她将一团用油布裹着的纸卷塞进了排水沟砖缝。
做完这些,翠儿整个人软在墙根歇了片刻,才抖着腿提桶回屋。
墙头上一道灰影闪过,正是国公府留在暗中策应的护卫萧七。
萧七没有动那张纸条,只悄无声息地隐在黑瓦后头。
约莫过了两炷香工夫,一个穿着开线夹袄的乞丐瘸着腿走近夹道。
那乞丐看似在水沟边翻找烂菜叶,手掌一抹,便将油布纸卷揣进破碗底下。
乞丐拐了三个弯,穿过两处臭气熏天的死胡同,钻进了柳树胡同深处的一座破败杂院。
院墙外头围着两人高的生铁荆棘,两扇厚木门从里头倒栓着。
院子正房里,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炭盆摇骰子。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脖子上挂着一串核桃大的骨珠。
破乞丐推门进去,双手把油布纸卷递到刀疤脸面前。
“虎爷,那小丫头递出消息来了。”
刀疤脸啐了一口浓痰,伸手扯开油布。
宣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十味药材名,底下还画着穴位图样。
“妈的,这写的是什么鬼画符,老子大字不识一个。”
刀疤脸把纸条甩给旁边一个留山羊胡的账房先生。
“瞧瞧,是不是回春堂那边要的秘方?”
山羊胡戴上玳瑁眼镜,凑着油灯辨认了半晌。
“没错,正是前日林昭昭在街口救活断气小儿时用的穴位与加味方。”
“回春堂那位大掌柜虽进了大牢,但城东几家药铺的东家私下凑了三百两,单买这几页图。”
刀疤脸咧嘴大笑,抬脚踢了踢墙角的一个大柳条筐。
筐里传出一声极微弱的抽泣声。
一个四岁左右的光头男童被麻绳捆着手脚,嘴里塞着脏布,缩在角落里发抖。
男童眼眶通红,脑子里微弱的念头乱糟糟地撞着。
“姐姐疼,阿弟冷,想回家吃红薯。”
刀疤脸伸手在男童脸上拧了一把,疼得孩子呜咽出声。
“小崽子命挺硬,饿了两天还挺精神。”
“明晚子时,江淮过来的货船就到码头了。”
“连同地窖里那八个大姑娘,全装进麻袋运走,这一趟能挣五百两雪花银。”
山羊胡将纸条收进袖子,嘿嘿笑了两声。
“那个叫翠儿的丫头怎么处置?还留在女医学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