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眼里闪过一抹凶芒。
“留着干什么?等明晚出了货,顺手把那丫头也套走卖去暗窑。”
就在这时,外头院落里突然传来一阵闷响。
两名守在角门边的黑衣汉子连吭都没吭一声,便倒在了干草堆上。
刀疤脸反应极快,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刀。
“哪个不长眼的敢闯虎爷的地界!”
厚重的杂木房门轰然向内倒塌,激起一地呛人的灰土。
周大牛提着那柄精钢短斧,大步跨过门槛。
身后跟着六名披甲的五城兵马司差役,手里端着硬弩,直指屋内的几名匪徒。
刀疤脸正要扑向墙角的男童拿人质,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萧七手中的短弩激射而出,精准贯穿了刀疤脸握刀的手腕。
短刀当啷落地,刀疤脸捂着手腕倒在地上嚎叫。
差役们一拥而上,手里的水火棍劈头盖脸砸下,将屋里的三个汉子死死按在地砖上。
周大牛快步走过去,用腰刀割断了柳条筐里男童身上的麻绳。
男童嘴里的脏布被取下,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林昭昭披着青色斗篷,从院门外稳步走了进来。
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男童冰凉的小手。
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脑袋往林昭昭怀里蹭。
“姐姐……我要阿姐……”
林昭昭从袖中取出一块温热的红枣糕,塞进孩子手里。
“乖,你阿姐在堂里等着你呢。”
差役们踢开后院地窖的木板,里头传来阵阵女子的呜咽声。
火把照下去,地窖里蜷缩着七八个蓬头垢面的年轻姑娘,全被铁链锁着脚踝。
王巡检从后跨院走出来,朝林昭昭抱拳。
“林掌药当真神机妙算,这窝拍花子的恶贼在南城盘踞了三年,总算连根拔了。”
“若非你那张假药方稳住他们,这批妇孺明晚就要被运去江南。”
林昭昭站起身,神色平静。
“民女不过是顺水推舟,全赖王大人调兵迅疾。”
“地窖里的姑娘受了惊吓,身上多有溃烂冻伤,烦请大人派车送去广济堂偏院。”
“堂里有现成的热汤和金创药,今夜便能替她们清理包扎。”
王巡检连声称好,立刻吩咐差役去套骡车。
广济堂的前院大堂里,灯火彻夜未熄。
翠儿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身子筛糠般颤抖。
江婉舟把那张抄着假药方的纸卷扔在她面前。
“白芷三钱换成了乌头,半夏未曾泡制,生甘草换成了大戟。”
“按你抄的这张方子配药,吃下去当场就要封喉毙命。”
翠儿惨白着脸,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渗出血珠。
“掌药姑娘饶命!掌药姑娘饶命!”
“奴婢不是人,奴婢鬼迷心窍!”
“可奴婢的亲弟弟在他们手里,若不照办,阿弟就活不成了啊!”
翠儿哭得嗓子嘶哑,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
堂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大牛怀里抱着个裹着厚毯子的小娃娃大步走进来。
娃娃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枣糕,嘴角沾着糖渣。
翠儿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阿……阿弟?”
娃娃看到跪在地上的姐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哭喊。
“阿姐!阿姐抱!”
翠儿疯了一样扑过去,把小娃死死抱在怀里,放声号啕。
眼泪落了孩子一脸,孩子也跟着放声大哭,姐弟俩缩在门槛边抽搐。
堂里的四十多个女学徒都披着衣裳站在廊下。
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个年纪小的姑娘跟着抹起眼泪来。
林昭昭走到翠儿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弟弟救回来了,地窖里救出的八个姑娘也都安顿在西跨院。”
“黑牙行的刀疤脸交代了,明晚本打算将你一并拐走卖掉。”
翠儿抱着弟弟,砰砰往林昭昭脚下磕头。
“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做牛做马也报不完!”
“奴婢犯了门规,自愿去顺天府大牢领罪,求姑娘给阿弟一口饭吃!”
林昭昭伸手拿走她手里的油纸包,将里头的五两银子倒了出来。
“这银子是贼窝给的脏钱,充入公房,买成米面分给受难的姑娘。”
“至于你,抄了假方子,险些坏了堂里的名声。”
翠儿面如死灰,咬着嘴唇等待发落。
“念你救弟心切,未酿成大祸。”
林昭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明日起,后院三十口大水缸全由你挑水打满,学徒资格留校察看一个月。”
“若再敢生出半点二心,定送顺天府严办。”
翠儿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嘴唇剧烈颤动,泪水滚滚而下。
“奴婢谢姑娘不杀之恩!奴婢愿一辈子给堂里挑水劈柴!”
次日清晨,柳树胡同黑牙行被端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四九城。
五城兵马司贴出告示,将刀疤脸一伙三十余人全部收押大牢。
救出来的八名被拐女子与三个幼童,全在广济堂得了救治。
东市的长街上一大早就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听说了没?广济堂那林掌药不仅医术高超,还使了连环计端了拍花子的贼窝!”
“那帮杀千刀的人贩子在南城祸害了多少人家,这回总算遭了报应!”
“林掌药那是菩萨心肠,连被胁迫的学徒都能容下,还把人弟弟救出来了!”
“把闺女送去这等仁义地界学医,咱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到正午,广济堂门前再次被挤得水泄不通。
原本观望的平民父母们带着各家女儿,争先恐后地往门槛里挤。
江婉舟忙着给新来的学徒登名造册,砚台里的墨汁添了三次。
周大牛在廊下劈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官仓前后三进院子全收拾停当了。
四十三个女学徒每日晨起背汤头,傍晚认药性。
后院收容的孤女与伤残幼童添了衣物,日日有稀粥与菜饼充饥。
江婉舟在算盘上拨弄了一阵,将账本递到林昭昭面前。
“官府拨下的六千两银子,修房子填了八百两,置办床铺被褥用去三百两。”
“剩下近五千两,光是供应这近百口人的嚼用,一年就得耗掉大半。”
林昭昭低头核对库房的米粮底单。
朝廷的银子是死账,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学堂要办下去,往后还要在各府县开分堂,必须自个儿能生出银钱来。
她将多年救治婴幼的脉案与护理法子,分门别类归整到一处。
小儿积食该如何推拿,夜啼该用何种温汤,出疹与惊风又有何种忌口。
她不用生涩的古医文,全写成寻常妇人与药童都能看懂的白话。
书名定作《育儿宝鉴》,分上下两卷。
周大牛揣着书稿,寻了城东最大的聚文书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