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平日可曾碰过矿料,或是误吞红粉丹丸?”
陈万全连连摆手,语气极为确凿。
“家里铺子专营绫罗绸缎,从不沾染铅汞矿物。”
“内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连门槛都极少让他迈。”
林昭昭顺着男童刚才的心声追问了一句。
“他平日喜好何种吃食,日常饭食有何特别之处?”
身旁的大丫鬟小心翼翼地提着个红漆描金食盒。
“少爷脾胃弱,寻常饭菜咽不下,只爱吃这个。”
“每天少说要吃七八块,不给吃便哭闹不休。”
丫鬟打开食盒,捧出一碟雪白莹润的云片糕来。
糕点切得薄如蝉翼,散发着扑鼻的桂花浓香。
陈万全叹了口气,在旁补充细枝末节。
“这是苏州城里老字号三味斋秘制的八珍御糕。”
“说是加了深山白玉茯苓粉,能健脾开胃延年。”
林昭昭伸手拈起半片白糕,指尖轻轻搓了搓。
白糕滑腻异样,指腹上留下一层不自然的白粉。
她将糕片凑到鼻端闻了闻,香气里有一点腥气。
春杏在旁瞧着稀奇,凑过来问了一句。
“这糕点白得跟落雪似的,看着倒像是精细货。”
林昭昭冷笑一声,吩咐江婉舟去取半碗浓米醋。
雪白的糕片被扔进青瓷碗的陈醋当中。
不过眨眼工夫,原本清亮的醋水泛出一层灰沫。
一股极刺鼻的金属腥臭在诊房内散开来。
陈万全吓得退后半步,眼睛直勾勾盯着瓷碗。
林昭昭把瓷碗推到陈万全面前,声音微沉。
“好一个深山白玉茯苓,分明掺了大量铅白粉。”
“铅粉色白如雪且能防腐,还能压住面粉酸败。”
“黑心作坊为了让糕点卖相好看经久不坏便掺铅。”
“寻常大人吃上一两块倒能勉强排出体外。”
“这小娃天天吃它充饥,铅毒早已侵入脏腑骨髓。”
陈万全双腿发软,噗通一声瘫坐在酸枝木椅上。
“作孽啊,老夫花大价钱买的竟是要命的毒药!”
“那些天杀的黑心商贩,竟敢拿毒物残害稚子!”
林昭昭没工夫听他懊悔,救人如救火。
铅毒郁闭中焦,若不尽快催吐攻下,神仙难救。
“春杏去后厨取四两生绿豆,配一两甘草煎浓汤。”
“婉舟去药架取大黄三钱、芒硝两钱,研成细末。”
“再取五枚生鸡蛋,把蛋清分出来搁在白碗里。”
几个学徒各自分头奔忙,动作利落规矩。
林昭昭抽出两根三寸毫针,刺入男童中脘与足三里。
下针微重,提插捻转,激发出脏腑的收缩排斥。
男童腹部发出一阵咕噜声,面部神色愈发痛苦。
周大牛端来盛着蛋清的瓷碗,递到林昭昭手边。
蛋清入胃能裹挟沉降重金属,阻滞毒素渗入血脉。
林昭昭捏开男童下颌,将粘稠生蛋清缓缓灌入。
男童喉头抽动两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翻腾。
猛然间,哇的一声,男童伏在床边大口呕吐。
吐出的全是未消化的白糕残渣与恶臭黑灰黏液。
陈万全看着地上的秽物,吓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绿豆甘草汤此时也已煎好,端上来晾得温热。
林昭昭吩咐丫鬟配合着,一勺勺喂进男童嘴里。
绿豆解百毒,甘草调和诸药,正好荡涤残余铅毒。
大黄芒硝散随后冲服下去,专走大肠清导积滞。
折腾了整整一个多时辰,男童腹胀明显消退下去。
那双原本乱蹬的枯瘦小腿,慢慢安稳地平放下来。
孩子闭着眼睛,喉咙里的喘息声变得悠长平稳。
陈万全扑在床头摸了摸儿子额头,眼泪夺眶而出。
“身子不烫了,肚子也不硬邦邦地顶手了。”
陈万全转身就要给林昭昭下跪,被大牛伸手架住。
“掌药姑娘救了犬子性命,就是陈家再生父母。”
陈万全从袖袋掏出一沓厚实的银票拍在桌案上。
“这是一千两通汇庄飞票,权当给堂里的诊金。”
林昭昭看都没看那厚厚一叠银票,坐下写方子。
“孩子体内铅毒积蓄半年,并非一剂药便能除尽。”
“后续还需用磁石、防风、土茯苓徐徐调理两月。”
“至于这一千两银子,育儿堂不收非分之财。”
“你若真有诚意,留下一百两药材本钱便够了。”
陈万全愣在当场,走南闯北从未见过这般医者。
城中大药房哪次看诊不索要百两诊金药钱。
这位朝廷亲封的女医官,心肠竟比菩萨还干净。
林昭昭放下毛笔,神色间添了几分少有的严肃。
“这掺了铅粉的糕点,在江南卖了多久?”
陈万全擦去眼泪,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三味斋乃苏州老字号,这糕点在江南卖了三年。”
“豪商大户逢年过节争相采买,甚至运往临安扬州。”
“不知有多少富贵人家的娃娃遭了这暗中黑手。”
林昭昭将桌上那半碟云片糕用油纸重新包好。
“把毒物掺入小儿口粮,这是灭绝人性的勾当。”
“任由这作坊开下去,江南不知要死多少孩子。”
她铺开一方官造素宣,饱蘸浓墨提笔疾书。
林昭昭以尚药局六品女医官的官身写就文书。
信中详述铅白入糕的毒理症状与齿龈黑线辨法。
随信附上两片浸过浓醋发黑的云片糕作为实证。
封口处盖上尚药局朱红公印,交给外头的萧七。
“萧护卫,烦劳将此信转交刑部直递驿马。”
“八百里加急送往江苏巡抚衙门与苏州知府案头。”
“令他们火速查封三味斋,捉拿黑心作坊东家。”
萧七抱拳接下文书,转身快步踏出门槛纵马而去。
陈万全站在一旁,心中满是敬佩与后怕。
寻常大夫治好了病收了银钱便万事大吉。
林掌药却想着替江南成百上千的孩童拔除祸根。
正堂外头,几个抓药的街坊探头探脑张望。
江婉舟把熬好的第二碗药汤端进内室喂服。
男童抿了抿小嘴,居然缓缓睁开了一双小眼睛。
孩子嘴唇虽然还干裂着,眼神却比方才清亮许多。
“爹爹……想喝甜水……”
微弱的一声呼唤,让陈万全这个商海硬汉痛哭流涕。
林昭昭在一旁配药,听着心声已转为平和安稳。
“肚肚不疼了,嘴里苦苦的,想喝娘熬的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