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压在程婉君颈侧。
血珠渗了出来。
屋外的冷风吹打门板。
程婉君浑身发凉,跌坐在地。
她看着李承乾发红的眼眶,吓得声音发颤。
“殿下明察!”
“民女句句属实!”
“断魂谷确实藏着大铁矿,绝无虚言!”
李承乾手中的长剑压得更重。
“矿在哪儿?”
“如今矿落在官府手里!”
“本王的三十名死士全死了,十二处暗桩也被拔了!”
“你还敢狡辩!”
程婉君慌忙摆手。
“殿下,这是陈清书夫妇狡猾!”
“他们早就算准了路线,故意截杀黑鹰副统领!”
“民女若有二心,何必孤身跑来沧州投奔殿下?”
李承乾眼中的火气未消。
剑锋依旧停在她脖子上。
门外的幕僚快步跨进门槛。
“殿下且慢动手。”
李承乾侧过头。
“你要替这个贱人求情?”
幕僚躬身行礼。
“属下不敢。”
“只是平阳侯世子赵如风先前送来的书信里提过,此女确有前知之能。”
“断魂谷底下有矿,这一点她并未说谎。”
“官府已经将矿场接管,足见矿脉确实存在。”
李承乾收住手上的力道。
“那又如何?”
“本王折损了精锐,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幕僚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殿下,此女虽犯下大错,但脑子里或许还有别的机密。”
“眼下春闱在即,京城局势变幻莫测。”
“杀了她不过是多一具尸体,不如留着她,让她继续为殿下占卜吉凶。”
李承乾盯着地上的程婉君。
程婉君急忙抓住幕僚递过来的梯子。
她拼命磕头。
“殿下饶命!”
“民女昨夜又得神人托梦,知晓这次春闱的要事!”
李承乾冷笑一声。
“托梦?”
“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
程婉君仰起头,急切分辩。
“殿下若不信,民女现在就能说出一人!”
“本届会试,江南道有一名寒门举子,名叫方子安!”
“此人眼下穷困潦倒,在京城郊外的破庙里抄书糊口。”
李承乾眉头动了一下。
“方子安?”
程婉君连连点头。
“正是此人!”
“他会在会试中考中二甲第一名,殿试被点为探花!”
“此人熟读兵书,精通漕运治理,日后会成为户部重臣!”
李承乾目光微冷。
“当真?”
程婉君伸手发誓。
“若有半字虚言,民女甘受凌迟之刑!”
“殿下现在派人去京郊破庙寻访,定能找到他!”
“只要殿下提前将他收入门下,给些银两恩惠,来日朝堂上便多了一柄利刃!”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
李承乾提着长剑,站在原地思索。
方子安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但程婉君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落脚处都清清楚楚。
幕僚在旁边轻声劝道。
“殿下,派两个人去破庙走一趟,花不了多少工夫。”
“若是真的,说明此女确有用处。”
“若是假的,再杀她也不迟。”
李承乾手腕一翻,收回佩剑。
剑刃入鞘,发出轻响。
程婉君瘫坐在地上,后背全被冷汗浸湿。
李承乾居高临下看着她。
“既然你这么能梦,本王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来人!”
两名王府护卫立刻进屋。
“把她带去偏院梳洗,换身干净衣裳。”
程婉君心头狂喜。
她知道自己这条命保住了。
她连忙跪在地上谢恩。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先别急着谢。”
“今后你便是本王身边的侍妾。”
“若方子安的事属实,本王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可要是让本王发现你敢耍花招,本王定将你千刀万剐!”
程婉君连连应声。
“民女不敢!”
“妾身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护卫将程婉君带了出去。
柴房里只剩下李承乾和幕僚。
李承乾走到桌案旁坐下。
“立刻派两名快马暗哨,赶往京郊破庙。”
“去查查有没有一个叫方子安的穷书生。”
幕僚领命。
“属下这就去办。”
李承乾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凉茶。
“记住,暗中查探即可,切勿打草惊蛇。”
“断魂谷的事情刚过,工部和按察使司的人盯着紧。”
“本王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幕僚点头退下。
屋子里重归平静。
偏院厢房内。
程婉君换上一身粉色软绸罗裙,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庞。
脖颈上的血痕已经敷了药膏,泛着暗红色。
程婉君抬手抚摸那道伤口,眼里闪过恨意。
“陈清书,程安安。”
“你们害得我差点丢了性命!”
她握紧手中的象牙木梳。
在前世的记忆里,方子安是太子李承渊的左膀右臂。
这一世,她要把方子安抢先送到二皇子手里。
“等二皇子得了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她冷笑两声,将木梳拍在桌上。
屋外,寒风渐止。
天际泛起微白。
成王府的两匹快马冲出沧州城门,直奔京城方向而去。
沧州城内的暗流涌动,并未吹进千里之外的江州清河村。
转眼间残冬褪尽,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前夜。
清河村陈家大院里,书箱与远行的行囊皆已打点妥当。清安商行与南山煤场正月的账目也已全数结清,算上连日来的蜂窝煤分红与各类进项,程安安手头可调动的现银与银票,已经攒到了足足八千五百两。
卧房内,程安安将厚厚一沓银票贴身收好,一把合上账册,冲着还在灯下检查舆图的陈清书催促道。
“赶紧睡!明天还得赶早路呢!”
吹灭红烛,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卯时三刻。
天边刚翻起鱼肚白,初春的晨风带着泥土化冻后的湿润气息,吹散了山间的薄雾。
清河村口的新修青石板路上,早就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全村老老少少百十户人家,连同新落户的三十五户流民,一个不落全来了。
没有一个人空着手。
赵老汉提着两只熏得油亮的风干野兔,刘家嫂子挎着满满一篮子刚从老卤锅里捞出来的红皮鸡蛋,李木匠捧着一个连夜赶制出来的黄花梨木脚踏。
五米宽的青石板官道尽头,简王爷的仪仗车队已经等候在此。
三十名披坚执锐的王府亲卫骑着高头大马,旌旗猎猎。
队伍中间,特意空出了一辆由两匹枣红大马拉着的宽敞青篷马车。
铁柱把四口装满衣物、书箱和特产的大木箱子,稳稳当当地绑在马车后架上,又仔细勒紧了麻绳。
陈家大院门开。
陈清书身穿一袭崭新的蓝底黑边解元澜衫,头戴方巾,腰束青玉带,整个人身姿挺拔,清冷俊朗。
程安安挽着他的手臂,穿了一身利落又不失贵气的宝蓝色刻丝夹袄,乌黑的长发绾成妇人发髻,插着一支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簪,一张鹅蛋脸明艳照人,那双桃花眼顾盼生辉。
婆母顾氏拉着陈冬儿的手,站在最前头。
顾氏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伸手替陈清书理了理衣襟,又拍了拍程安安的手背。
“清书,安安,路上千万仔细着。”
“到了京城,先紧着把住处安顿好,别省银子,一日三餐都得吃热乎的。”
“清书,你在外头读书应酬,凡事多听安安的,不许耍文人的臭脾气,听见没有?”
陈清书对着母亲深深一拜,眼圈微红。
“娘,儿子记下了,您和冬儿在家里千万保重身体。”
陈冬儿咬着嘴唇,把怀里一个绣着算盘珠子的平安络子塞进程安安手里,小鼻子一酸,还是没忍住掉下两颗金豆子。
“嫂子,哥哥,你们要早点来接我和娘!”
程安安蹲下身,擦掉小丫头脸上的眼泪,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小算盘精还哭鼻子呢?让人笑话!”
“等着,等嫂子在京城买下带大花园的三进大宅子,立刻就派人回来接你和娘去京城吃烤鸭!”
说完,程安安又转头拍了拍铁柱结实的肩膀,叮嘱道。
“铁柱,家里和南山煤场的护卫队就交给你领着了,平时多留个心眼,要是有不长眼的宵小敢来村里撒野,直接打断腿扔进后山!”
铁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瓮声瓮气地应道。
“安安姐放心!有俺铁柱在,一只野狗也别想溜进咱们村!”
这时,里正陈守山往前跨了一步。
他看着眼前这对把清河村从死水潭里拽出来的年轻夫妻,老泪纵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清河村全体族人,给解元老爷、给安安东家送行!”
哗啦啦!
官道两侧,三百多号男女老少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赵老汉、刘家嫂子等人把红皮卤蛋、野味往车辕上塞,哭声震天。
“解元老爷!东家!你们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
“清河村全指望你们了,俺们每天都在祠堂给你们烧香祈福,保佑老爷高中状元!”
“东家大恩大德,俺们做牛做马等着您回来!”
程安安看着跪满长街的乡亲们,看着那一张张不再麻木菜色、而是充满生机与感激的脸庞,心头微微发热。
这一世,这片土地,这群人,就是她亲手打下来的根基!
程安安没有多说煽情的话,只是爽利地一挥手,将篮子里的红鸡蛋接了过来,大声说道。
“乡亲们都起来!”
“鸡蛋我收下了,地里的春耕大伙儿好好干,等秋收的时候,我跟夫君在京城等你们的丰收喜报!”
陈清书也冲着全村老少拱手长揖。
前方简王的车驾里传来一声爽朗的催促。
“陈解元,程娘子,吉时已到,咱们该启程了!”
陈清书不再犹豫,先扶着程安安踏上李木匠送的木脚踏,钻进了宽敞温暖的马车里,随后自己也撩袍登车。
车夫一抖缰绳,甩出一记响鞭。
“驾——!”
车轮滚滚,碾过五里青石板路,汇入简王爷的仪仗车队之中,浩浩荡荡地朝着北方官道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