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玻璃窗花上结了一层白霜,拔步床里还捂着半床热乎气。
沈明珠摸向身侧,原本睡着人的位置早就空了,床头柜上留着个斑驳的铝饭盒,底下压着张撕下来的供销社包装纸。
“归队了,锅里热着红豆粥,饭盒里的栗子带去总院当零嘴。”
她挑开饭盒盖,里头装满了剥净内皮的糖炒栗子,显然是昨夜折腾到大半夜后,那男人自己爬起来一颗颗抠出来的。
捏起一颗丢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这才下地披上那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拎起牛皮药箱往外走。
到了办公室,沈明珠刚把药箱撂在桌上,住院医小钱就撞开了门,门板砸在白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走廊尽头几个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护士齐齐侧过头。
“主任,出事了。”
“主任出大乱子了,谢博士把常老首长推进三号手术室了!”
沈明珠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红枣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小钱急得直跺脚,白大褂领口那一圈早就被汗水洇透了。
“昨天半夜常老首长突发胸痛送过来,值班大夫定了主动脉夹层,本来该转特护病房等您今天会诊。”
“谢博士凌晨四点自己跑去急诊看了片子,跟常老首长的警卫员打了包票,连审批单都没填就把人推去三号手术室了,他没叫麻醉科,用的是自己带来的那套局麻方案,里头现在只有苏雅打下手!”
沈明珠合上保温杯盖子,拉开抽屉取出无菌手术帽,迈开步子就往走廊深处的盥洗室走。
她换上无菌服,帽子往头上一扣,直接推开缓冲区的门。
三号手术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
沈明珠抬脚对着门把手旁边的位置踹了下去,那扇不锈钢门板连带着锁扣直接弹开砸在墙上。
手术台上的景象一片狼藉。
常老首长的胸腔已经被切开,肋骨撑开器卡在两侧,暴露出来的术野完全被涌出来的血液淹没,吸引器的管子插在里面拼命抽吸,根本跟不上出血的速度。
血液顺着手术台的边缘往地上淌,谢云洲脚下的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谢云洲站在主刀位上,这会儿浑身发着抖,两只伸在胸腔里的手哆嗦个不停,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全是细密的血点子。
对面的苏雅早就吓傻了,手里举着把止血钳僵在半空,连往哪下钳子都不知道。
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刺耳地响个不停,屏幕上的收缩压跌到了五十以下,心率一路飙升到两百出头。
沈明珠跨上前攥住谢云洲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掼。
一百六十斤的大男人被她拽得踉跄退了两步,后腰重重砸在器械台上,带倒了一排止血钳。
“滚一边去看着。”
谢云洲被她推到墙根底下,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手套上的血沿着指缝往下淌,在白瓷砖地面上滴成一串。
沈明珠没管头顶的无影灯,神识已经透过涌血的术野精准锁定了破裂口的位置。
主动脉根部撕裂,裂口一路从升主动脉顺到弓部,边缘的血管壁薄得连纸都不如,早已经不起任何器械粗暴拉扯,按照常规手段夹闭只会造成二次断裂。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还在往上蹿,预计再过半分钟就要停摆。
沈明珠取出随身的金针,抬手下针。
眨眼都不到的时间,三针下去,随后手术台上涌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原本汹涌外溢的鲜血骤然收拢,剧烈的出血被硬生生阻截为极缓慢的微量渗出,苏雅手里瘫痪的吸引器终于吸干了视野里的积血。
沈明珠抄起托盘里的持针弯针,指尖翻飞之间,特制的医用丝线在残破的血管边缘穿行而过,精准绕过所有坏死糜烂的组织,将脆弱不堪的血管裂口严丝合缝地闭锁在一起。
最后收线打结,她将丝线尾端利落地剪断,持针器轻轻放回器械盘。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谢云洲嘴巴都忘了闭上。
他在海外跟着导师做过几十台主动脉手术,每一台的缝合环节至少要二十分钟以上,还要在体外循环机的辅助下才能完成。
沈明珠却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止住了血。
从她站上主刀位到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整面墙上的时钟分针只走了不到一格。
也就是……还不到五分钟。
心电监护仪刺耳的报警声戛然而止,杂乱的波形跳动了几下,重新变回了规律沉稳的节律。
滴,滴,滴。
屏幕上的血压数字从濒死的边缘一路爬回了七十、八十五、九十。
苏雅手里的吸引器管子滑脱了都没察觉,整个人呆在原地,眼看着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绿色波形发愣。
沈明珠伸手拔下病人身上的金针,随手扔进一旁的酒精浸泡盒,转身走向手术室角落里的洗手台。
凉水冲刷着她沾满血的手指,指甲缝里的暗红色一点点顺着水流消失。
身后传来一阵皮鞋摩擦水磨石地面的拖沓声。
谢云洲扶着墙壁晃晃悠悠站起来,摘下溅了血污的金丝眼镜攥在掌心,走到沈明珠身侧的洗手台前。
他想要伸手去拧水阀,手指却抖得连水龙头的铁把手都握不住。
“这到底是什么技术?”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眶泛着红。
“主动脉大撕裂大出血,常温不停跳,没有任何大型设备辅助,三根针就能控制住动脉高压,这根本脱离了现代解剖学和外科学的常理!”
沈明珠把手上的水甩干净,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了一张擦手纸。
“老祖宗留下的国粹,你学不来。”
谢云洲捏着眼镜框的手垂在身侧,失魂落魄地靠在洗手台的边缘上,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来。
他在海外读了六年博士,跟着最顶尖的心胸外科教授做了上百台手术,发过四篇重要论文。
回国前他的导师曾夸赞他,说他是近十年来最有天赋的亚洲学生。
可这一切,在方才那短短五分钟的神级操作面前,被砸得粉碎。
沈明珠换好了干净的白大褂走出手术室,推开手术室的大门,迎面便撞上了守在外头的常家家属。
老首长的警卫员和儿媳妇守在长椅上等了一整夜,老太太一看见沈明珠出来,腿一软就要往下倒。
沈明珠伸手将老太太稳稳地扶住,没让她膝盖着地。
“老首长暂时脱离了危险,后续的康复方案我会亲自盯着,你们先去护士站办住院手续。”
老太太颤抖着手抓住她的衣袖,喉咙里哽咽着直念叨救命之恩,旁边的警卫员更是连连敬礼。
沈明珠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处方笺,借了护士站的钢笔,在纸面上划下几笔。
“诊金和手术费一共三百二十块,收据回头找周副院长开。”
老太太一边忙不迭应声,一边在布包里翻找着粮票和现钞。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谢云洲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出来。
看见这边的场面,金丝眼镜架在他手里反复地被折叠又撑开,他的指关节一片僵硬。
沈明珠从他面前经过,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还没等她上楼,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踩踏声。
一个穿着体面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谁是沈明珠?给我出来!”
女人尖利的嗓音在走廊里炸开,直接堵死了科研室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