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水磨石地面被细高跟鞋踩得笃笃作响,一个穿深紫色羊毛呢子大衣的女人快步冲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干部。
科研室门口几个端着药盘的小护士吓得往墙角缩,女人烫着时下京城极少见的波浪卷,脖子上围着一条水貂毛围巾,昂着下巴在紧闭的门扇上狠狠拍了两巴掌。
“沈明珠在不在里头,少给我装聋作哑,大白天的关着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赶紧给我开门!”
沈明珠手里端着印着红星的搪瓷茶缸,慢慢从走廊另一头踱步过来,红枣茶在缸子里泛起一圈圈褐红色的涟漪。
她身上那件暗红呢子大衣带着外头的冷气,整个人逆着走廊窗户投进来的光线,目光落在那女人脸上。
谢云洲刚从水房擦干净眼镜出来,一看见女人的脸,脚底下差点滑倒,急急忙忙迎上前去拽女人的胳膊。
“妈,你怎么跑医院来了,这是总院军管科研室,不是你管的机关妇联,你赶紧回去!”
谢夫人一把甩开儿子的手,涂着蔻丹的指甲直接戳到沈明珠鼻梁前三寸的地方。
“你就是沈明珠?从东北那个犄角旮旯大队里混出来的赤脚丫头,凭什么占着总院急诊和科研室的主任位置?我儿子是正经留洋回来的医学博士,给联合国写过论文的高材生,凭什么给你当跑腿助手打杂!”
谢云洲急得面红耳赤,双手死死去拉他母亲的呢大衣袖子,声音都带了颤音。
“妈你别胡闹了,刚才常老首长那台手术要不是沈主任力挽狂澜,我今天就得被送军事法庭,你什么都不懂在这儿撒什么泼!”
“你给我闭嘴,没出息的玩意儿,让人家三两句蒙汗药一样的鬼话给吓破了胆子!”
谢夫人嗓门尖细,不仅没收敛,反而转身对着走廊两头围过来看热闹的几个老资历大夫嚷嚷开来。
“各位大夫专家你们来评评理,一个连正规医学院文凭都没有的乡下女人,靠着关系和几根破针在部队总院耀武扬威,这不是非法行医草菅人命是什么?今天要是没个说法,我立刻去卫生部和纪检部门实名写信,把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院领导全告上去!”
围在楼梯口的两个内科老主任面面相觑,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没敢吭声,脚步却悄悄往谢夫人身后挪了挪,显然谢家那位副部长的名头在京城地界上确实有几分分量。
沈明珠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红枣茶,热气拂过她莹润的面颊,神情从始至终没起半分波澜。
她越过谢夫人,推开办公室的弹簧木门,径直走到黄花梨办公桌后面坐下,将茶缸轻轻搁在桌上。
“谢副部长好大的官威,都能直接越过大军区后勤部,管到保密战勤科研室的头上了?”
谢夫人见她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气得胸口不住起伏,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冲进屋,双手撑在办公桌前就要去掀那块垫着玻璃板的厚重桌子。
“你个小地方来的野丫头跟我摆什么谱,我今天就把你这桌子砸了,看谁敢拦我!”
沈明珠原本搭在桌沿的右手微抬,白皙修长的手指宛如铁钳,啪的一声扣住了谢夫人的右手腕脉门。
指尖灵力稍稍吐出一星半点,顺着经络逆行而上,谢夫人只觉半条胳膊瞬间又麻又胀,骨头缝里好似有万千细针在扎,膝盖骨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跪在了黄花梨桌案前。
那张精心扑了脂粉的脸涨成猪肝色,冷汗刷的一下浸透了水貂领子。
“疼,疼死我了,杀人了,快报警抓这个特务反革命!”
谢云洲吓得魂飞魄散,冲上来想要拉架,却被沈明珠清冷的视线一扫,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步都不敢挪动。
沈明珠左手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红缎硬皮的小册子,随手往前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册子不偏不倚糊在谢夫人的面颊上,最后落在她膝前的地板上。
暗红色的外皮上印着一枚金灿灿的八一军徽,翻开的扉页上盖着军委与大军区总后勤部联合下发的朱红钢印,下方黑体铅字清晰得刺眼。
“特聘副师级战备特勤专家,沈明珠同志,直属中央军委特勤医疗保密组。”
沈明珠居高临下地瞧着地上面如土色的妇人,慢条斯理地扯出一张手帕擦拭指尖。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沈明珠的编制是总参李首长亲自点的将,副师级特勤专家的津贴走的是国家战备专款!”
“你一个地方部委干部的家属,跑到军区管辖的甲级保密科研室拍桌子撒泼,还敢对我动手,扣你一个冲撞首长冲击军事禁区的大帽子,让你家谢副部长亲自去卫戍司令部捞人,你信不信?”
谢夫人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捡起那本红本子,指腹摸到那凹凸不平的钢印纹路时,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
副师级,二十出头的副师级战勤专家,这甚至比她丈夫在地方上的职级还要高出半截,而且挂着最难缠的战备保密头衔。
门外刚才还探头探脑的两个老资历医生脚跟一旋,抱着病历本溜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了影。
谢云洲赶紧趁机冲上去把浑身发软的母亲从地上拽起来,脸色惨白地冲沈明珠弯腰道歉。
“沈主任,我妈她真的不知道规矩,她平时在家里霸道惯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带她走,这就走!”
沈明珠将擦过手的纱布随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看都没看那对狼狈的母子。
“谢云洲,病房里的常老首长还没度过危险期,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你手写的三千字检讨和术后特护方案,少一个字,你直接卷铺盖去普通门诊测视力。”
谢云洲后背冒出一层热汗,连连应声,半拖半拽地把失魂落魄的谢夫人推出了办公室门,走廊外头只剩下一串仓皇狼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明珠端起桌上的茶缸吹了吹浮沫,门外走廊里却突然传出一阵洋腔洋调的谈笑声,夹杂着胶皮轮子滚过地面的咕噜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