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合上桌上的病历本,刚走出科研室,就看见五六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推着一台银灰色的金属铁柜子大摇大摆地往示教室走。
那铁柜子上接着密密麻麻的黑胶管线,顶端架着一块带显像管的小屏幕,机身侧面用德文喷着醒目的机械制造编号。
领头的外商代表是个留着大胡子的德国人,鼻孔朝天,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雪茄,昂首阔步地走在前头,周怀礼和几个外科主任跟在后头满头大汗地陪着笑。
“沈主任,你来得正好,快进来看看!”
周怀礼瞧见沈明珠,赶紧朝她招手。
“这是德国西门子医疗代表团刚带来的便携式野战心脏除颤监护仪,全球最新款!咱们总院申请了半年多,外贸部好不容易才给协调过来做现场演示。”
示教室里拉上了厚重的黑布窗帘,德国代表施耐德把手里的公文包往讲台上一扔,操着一口生硬的中英文混杂语调开了口。
“周院长,这台机器是慕尼黑工业大学和我们公司联合研制的心脏重症抢救神器,可以在零点几秒内释放双向脉冲电流重置心律,全亚洲目前只有三台配额,看在友好的份上,我们愿意以二十万美金的平价转让给贵院。”
周怀礼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有些为难地搓着手。
“施耐德先生,二十万美金外汇对我们总院来说,已经是两年的特批外汇额度了,您之前在信件里提到的那笔十万美金的培训费,能不能给咱们适当减免一些?”
施耐德轻蔑地笑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讲台边上,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透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周,这不可能。科学是有门槛的,现代精密医学不是你们随便找几个懂针灸的巫医就能学会的。不交这笔技术培训费,你们的人连机器面板上的调试旋钮都摸不准,要是烧坏了核心元件,我们概不负责。”
几个总院的老专家气得脸色铁青,但看着那台代表着国际最高水准的精密仪器,偏偏反驳不出一句话来,国内这方面的医疗电子工业确实是一片空白,每年多少人因为心室纤颤抢救不及时而去世。
周怀礼咬着后槽牙,拿起桌上的钢笔,手腕微微发抖,正准备在订购意向书上落笔。
“慢着。”
沈明珠迈步走进示教室,直接伸手按住了周怀礼的钢笔帽。
她绕着那台半人高的除颤监护仪转了半圈,指尖若有若无地贴着金属外壳滑过。
在人眼看不到的空间里,她的识海瞬间穿透了半厘米厚的铝合金外壳,将机身内部密密麻麻的零件看得一清二楚。
施耐德上下打量了沈明珠两眼,嗤笑了一声,转头对着周怀礼嘲讽道:
“周,你们军区总院什么时候成了瓷娃娃的展示台?让这种年轻姑娘来指导高科技仪器的引进,简直是在开国际玩笑。把手拿开,弄脏了外壳你们赔得起吗?”
沈明珠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转头看向护士长。
“去器械室,帮我借一把十字螺丝刀,一把平口起子,再拿个万用电表过来。”
小护士愣了一下,周怀礼也急了。
“沈主任,这可是外宾带来的原装样机,碰坏了咱们没法交代啊!”
“让你去你就去,出了事我全权负责。”
沈明珠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护士不敢耽搁,两分钟后就气喘吁吁地把工具箱抱了过来。
在全场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沈明珠挽起白大褂的袖口,露出一截如玉般的皓腕,抄起十字螺丝刀,直接盲插进散热孔下方的暗槽。
咔哒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沈明珠的十指宛如弹琴般翻飞,金属起子在她掌心像有了生命,外壳的卡扣被精准挑开,伴随着一阵密集的咔哒声,短短两三分钟内,那台号称德国工业结晶的昂贵机器,就被利落地拆成了几十块零件,整整齐齐地码在示教桌上。
在场所有的外科医生倒吸一口凉气,谢云洲更是在门口看得双腿发软。
“天呐,你疯了!我要控告你们野蛮破坏外商财产,你们必须全额赔偿!”
施耐德气得跳脚,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身后的两个德国工程师更是张牙舞爪地想要冲上来抢夺零件。
沈明珠面色如常,两根纤细的手指从一堆零件中精准捏起一块电路板,随手甩在施耐德怀里。
“叫唤什么?你们西门子的工程师要是连基本的湿热环境补偿电路都搞不明白,就趁早滚回老家去种甜菜。”
她指着电路板右下角一枚已经发黄的金属片。
“这块东西发热异常,烧得都变色了,你们就敢拿出来卖?”
施耐德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
“胡说八道!这是全封闭设计,你怎么可能看出来发热异常?”
沈明珠懒得搭理他,又从零件堆里拎起一截缠着铜线的圆柱形元件,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东西和刚才那块金属片贴得太近,热气全窜在一块儿了,京城这边一到夏天又闷又潮,这机器开上两个小时,保不齐就烧起来。”
她把零件扔回桌上,拍了拍手。
“烧坏了倒是小事,万一漏电把人给电死了,你们是打算赔钱还是赔命?”
施耐德气得发抖,指着沈明珠。
“这是精密医疗仪器,不是你们中医那套望闻问切,你凭什么说它会漏电?”
沈明珠挑了挑眉,没接话。
倒是站在施耐德身后的一个年轻德国工程师脸色变了,他快步挤到桌前,抓起那块电路板凑到眼前仔细看,又捡起那截铜线圈反复端详,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砸。
“施耐德先生,她说得没错。”
年轻工程师的声音发颤,手里攥着那块电路板。
“这颗升压电容和发热线圈的安装间距只有不到五毫米,完全不符合散热标准,在高温高湿环境下连续工作,电容外壳会因过热击穿短路。”
施耐德脸色瞬间煞白,一把抢过电路板,盯着那枚发黄的电容看了半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年轻工程师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便携检测仪,颤抖着手把探针搭在测试点上,仪器发出刺耳的蜂鸣。
“上帝啊,高压回路确实存在击穿风险,一旦短路,两千五百伏的直流电会直接通过地线反灌到患者身上。”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看着沈明珠。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个缺陷我们在实验室模拟了上千次都没发现。”
示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明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周怀礼。
“周院长,这三台机器留下作为科研室的研究样品,至于二十万美金的货款和十万培训费,施耐德先生,要不要我把这份检测结果抄送一份给日内瓦国际红十字会和外贸部?”
施耐德两腿一软,抹着满头的汗水连连鞠躬。
“不不不,沈专家,这是我们设计上的失误,三台机器我们无偿赠予贵院科研室使用,只求您不要向行业协会公开缺陷细节。”
示教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周怀礼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站在人群最后的谢云洲摘下金丝眼镜,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眼底那点傲慢逐渐变成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