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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海归博士的荒唐梦

    示教室里的人群足足闹腾了半个多钟头才渐渐散去,周怀礼拽着失魂落魄的德国工程师去后勤处补办赠予手续,走廊里只剩下几个推着轮椅的护工慢吞吞走过。

    沈明珠没在外头多逗留,直接折回了科研室。

    这一天出了不少事情,她看着时间差不多,就直接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身边床铺空空荡荡的,连另一个人睡过的痕迹都没了。

    沈明珠盯着空着的那半边床看了一会儿,猛地一个挺身。

    起床上班。

    办公室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炉盖上架着的小铝壶滋滋往外冒白汽,把窗玻璃上的积雪烘出两道蜿蜒的水痕。

    谢云洲抱着一厚摞蓝皮病历本跟在后头钻进屋,反手把弹簧木门掩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下来半截,露出眼底两片发青的暗影。

    沈明珠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开摊在桌角的那本药理日志,瞥了他一眼。

    “检讨写完了就搁桌角,常老首长那边的引流管你两小时去瞧一眼,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

    谢云洲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挪窝,两只手死死按在病历夹上,视线在沈明珠挽起袖口的那截雪白手腕上打了个转,又飞快挪开。

    耳根一下红了。

    “检讨在底下那层,一共三千六百字,从术前评估失误到术中应急预案缺失,我都写清楚了。”

    他把那摞病历往前推了推,声音干哑得厉害。

    “还有,昨天我妈在走廊里说的那些胡话,您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机关里待久了,看谁都带着审问犯人的架子,我已经让我爸在家里把她关了禁闭,往后绝不会让她再踏进总院半步。”

    沈明珠拿钢笔在纸页上勾画着药材分量,头都没抬一下。

    “她说什么伤不着我,倒是你,昨晚上没合眼,今天打算带着这红眼病去给病人换药?”

    谢云洲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整个人像被当场戳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透到了脖颈深处。

    他昨夜何止是没合眼。

    常老首长的手术抢救回来之后,他又看见沈明珠拆装精密机械的那一套,回去之后脑子里乱的很,晚饭都没吃就回家去,结果刚合上眼皮,就陷进了一场光怪陆离又热气蒸腾的大梦里。

    梦里的场景荒唐得让他醒来时浑身冷汗直冒。

    他梦见自己没有去德国汉堡读什么心外科,而是留在大兴安岭某个白雪皑皑的山沟沟里,也是这样一间生着铁炉子的土屋,沈明珠穿着一身粗布蓝布袄,坐在烧得滚烫的火炕边上替他用热毛巾擦拭冻伤的手指。

    梦里的女人唇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温热的呼吸喷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柔软的指腹顺着他的掌纹一寸寸抚过去。

    他在梦里甚至鬼使神差地低头去寻她的唇,而她竟然没有躲,反而顺从地任由他将人压进厚重的棉被深处。

    醒来的时候,窗外晨光熹微,他身下的单人铁架床吱呀作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底裤一片冰凉黏腻,吓得他抓起换洗衣裳就一头扎进了公共水房。

    “昨晚……在整理常老首长的术后监护数据,耽搁了。”

    谢云洲胡乱扯了个由头,伸手去扶眼镜,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框,才算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臊意。

    沈明珠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视线在他微颤的指尖上停了半秒,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把心里的杂念收一收,德国人的除颤仪内部线路图你下午抽空画一份出来,明天下班前交给我。”

    “好,我这就去画,另外……这是德文原版的急救手册,我昨晚把第三章的抗休克用药翻译成了中文,您先过目。”

    谢云洲像是找到了借口,急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手抄的牛皮纸笔记本,几步绕过办公桌,整个人凑到了沈明珠身侧。

    他靠得很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脑味和年轻男人的热气,高大的身躯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指着笔记本上的某一行铅笔小字,几乎将沈明珠整个人半拢在怀里。

    “这里关于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配比,德国人建议采用梯级推注,但我琢磨着,要是配合您的那套针法,剂量或许能压减三分之一,这样对肾功能的损伤能降到最低。”

    沈明珠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彼此之间过分靠近的距离,神识微动,自然察觉到这男人呼吸里那点紊乱的节奏。

    她抬起手里的红蓝铅笔,笔尖在笔记本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字写得太小,拿远点。”

    谢云洲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被冷水浇了顶,慌忙退后半步直起腰,脸颊上刚褪下去的血色又隐隐有了回潮的架势。

    就在这时候,科研室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裹挟着一股夹杂雪沫的穿堂风卷了进来。

    苏雅踩着一双崭新的羊皮中筒靴大步走进来,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双排扣呢绒大衣,手里拎着两盒从友谊商店买来的铁盒黄油饼干,进门时连鞋底的雪沫子都懒得在门垫上蹭。

    “云洲,你果然在这儿,我找了你大半天!”

    苏雅看都没看坐在主位上的沈明珠,径直走到谢云洲跟前,把一盒饼干强行塞进他白大褂的兜里,娇嗔道。

    “昨晚的事我听我爸说了,根本就不是你的问题。主动脉夹层本来就是世界级难题,全亚洲都没几个医生敢在没有人工血管置换的前提下动刀,某些人不过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用土办法扎止了血,某些领导就当成神仙供起来了,你可别真被这种乡野游医给唬住了,还真老老实实写什么检查。”

    谢云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将白大褂兜里的饼干盒掏出来,重重拍在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

    “苏雅,你嘴巴放干净点,沈主任的手术操作我和你在现场看得清清楚楚,三针封脉的止血效果换成德国最好的血管钳都做不到,技不如人就得认,少在那儿阴阳怪气贬低传统医学!”

    苏雅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眼圈登时红了一片。

    谢云洲将沈明珠挡在身后,镜片后的双眼死死盯着苏雅,语气冷硬。

    “你要是觉得总院科研室配不上你这位海外高材生的高贵身份,大可以打报告调去卫生部机关做行政,别在这儿丢留学生的脸!”

    苏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云洲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狠狠一跺脚,摔门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屋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炉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

    谢云洲站在原地缓了口气,转过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却见沈明珠已经合上了笔记本,抬手看了看腕子上的上海牌全钢手表。

    “把地上的饼干盒收了,下午两点半,去重症特护病房巡诊。”

    沈明珠拎起桌上的白大褂套在身上,从他身侧径直穿过去,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