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教室那两扇厚重的红漆双开门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重重撞在两侧的砖墙上。
十几个头戴钢盔身穿迷彩作训服的特战队员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入,手里的自动步枪贴在胸前,分列在门口两侧的过道边,带进来的寒风混着一股子浓烈的泥土和火药味,把屋里原本暖烘烘的空气冲散了大半。
在场的军医和专家们哪见过这阵仗,后排好几个年轻大夫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在地上,连弯腰去捡都不敢,一个个贴着椅背往后缩。
沈明珠神色动了动,顺着分开的两列士兵往外看去。
走廊的光影里,陆执安刚跨过门槛,身上的迷彩作训服还蹭着几道还没干透的黄泥印子,宽肩窄腰的身形把那身宽松的作训服撑得满满当当,冷硬的下颌线上还挂着两滴刚化开的雪水。
“执安?”
轮椅上的常老首长眯起眼认出了来人,原本板着的脸庞舒展开来,指着门口哈哈大笑起来。
“你小子不是在国防大封闭集训吗,这才进去几天,怎么把特战大队的人全拉到总院来了!”
站在常老身后的警卫员赶紧俯身在老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常老听完,拍着轮椅扶手乐得胡子直翘。
“好小子,为期两年的高强度指挥系进修,这才第一阶段的摸底实兵对抗大考,你直接破了全军特种渗透纪录拿了断层头名,把拉练终点特批设在总院,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周怀礼听完这话,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刚想上前打个圆场,却见陆执安压根没往领导席那边看。
他径直穿过中间的过道,作战靴停在讲台台阶下,仰头看着站在台上的沈明珠。
沈明珠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白大褂,里头那条大红色的羊毛围巾衬得脸蛋越发白净,看着他这一身泥水风霜的模样,她挑了挑眉梢,把手里的粉笔盒往桌角推了推。
“陆参谋,你们国防大摸底拉练,是打算把我们总院的示教室当山头给攻下来?”
陆执安没接她这句调侃,视线从她领口一路扫到下摆,落在了她白大褂底下一处刚才走动时蹭出来的褶皱上。
在满屋子几百号人睁大眼睛的注视下,这个在军区赫赫有名,连老兵油子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年轻军官,右腿往后一撤,单膝跪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台阶上。
全场瞬间安静。
后排几个小护士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执安摘下沾着枪油和泥灰的作战手套,随手塞进大腿侧面的口袋里,伸手捏住沈明珠白大褂的衣角,一点一点替她把上面那几道褶子抚平。
“我出门前不是跟你说过,京城冬天风大,出门要把呢子大衣扣好再走,怎么光穿件单薄的褂子在这儿吹冷风?”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训练后的沙哑,手掌顺势往下滑,隔着厚实的黑牛皮短靴握了握她的脚踝,确认她脚上没冻着,这才松开手。
坐在第三排的谢云洲看着台前单膝跪地的男人,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越攥越紧,怀里那本厚重的德文文献被捏得变了形,脑海里终于浮现出他第一次报到那天,这两人亲昵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头低了下去。
而在靠门一侧的旁听席上,今天特意赶来想看沈明珠出丑的谢夫人陈氏,见自家儿子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瞧见讲台上这一幕,心里的酸水蹭蹭往上冒,拿丝巾掩着嘴就嘟囔开了。
“这像什么话,大庭广众拉拉扯扯的,一个进修学员带着兵闯进医院,半点规矩都不懂……”
她话还没说完,跪在台阶上的陆执安偏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黑眸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过去。
那眼神里还带着刚从林子野战里带出来的煞气,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陈氏。
陈氏被那道视线盯上,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嘴里后半句酸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上下牙床一哆嗦,咔嚓一下咬在了自个儿舌尖上,疼得她眼泪当场飙了出来。
沈明珠垂眼瞥了谢夫人一眼,手掌搭在陆执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谢夫人要是嫌吵得慌,大门在那边,慢走不送,我们总院庙小,容不下这么金贵的菩萨。”
常老首长在底下听得直点头,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
“说得好!功臣回来看自家媳妇,天经地义,谁有意见冲老子来提!”
陆执安借着沈明珠手掌的力道站起身来,一米八八的个头往讲台前头一站,直接把旁边的李教授衬得像个干瘪的老冬瓜。
他转过身,面向主位上的孙部长和轮椅上的常老首长,双脚并拢啪地立正,抬起右手敬了个军礼。
“报告首长,国防大学特战指挥系第一期进修学员陆执安,圆满完成第一阶段极限拉练考核,现向总院特聘专家沈明珠同志报到,请指示!”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示教室顶棚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台下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各科室主任们这下彻底回过神来了,一个个看向沈明珠的眼神全都变了。
先前大家伙只知道这新来的年轻女主任医术通神,连常老首长和薛老都保着她,可谁也没想到,她背后站着的竟然是京城陆家。
而这位陆执安,更是刚在东北立了一等功,又在国防大压得一众天之骄子抬不起头,最近风头正盛的这一代最年轻的正营级军官!
孙部长满脸笑容地站起身回礼,连声夸赞虎父无犬子。
李教授更是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这位煞神找他算账。
审查会彻底成了表彰会,孙部长当场拍板把科研室的经费翻了一倍,这才带着一众行政干事浩浩荡荡地离开。
人群散去得很快,没一会儿,喧闹的示教室就空了下来。
沈明珠正低头把桌上散乱的解剖图纸往牛皮纸袋里装,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她手里的纸页。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整个人就被陆执安一把拉进了怀里,紧接着天旋地转,后背贴上了走廊转角的墙面。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呼呼的北风吹进来,全被男人宽阔的胸膛挡在了外头。
陆执安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低着头逼近过来,身上那股子滚烫的热气混着松针和硝烟的味道,严严实实地把她笼罩住,粗糙的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颏,说话时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我在学校里才待了不到半个月,怎么听说总院有个姓谢的海归大夫,天天捧着本破书在你眼前晃悠?”
“刚才在屋里,那小子看你的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沈主任在总院这行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紧俏啊。”
这股子冲鼻子的酸味儿熏得沈明珠差点笑出声,她也没躲,反而顺势抬起手,白皙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顺着他迷彩服的领口往下滑,最后勾住了他腰间那条扎得紧紧的牛皮武装带铜扣,轻轻往外拽了拽。
“人家谢大夫那是热爱学习,我作为科研室主任,总不能把好学的下属往外推吧。”
她仰起脸,红唇几乎要擦过他带着青黑胡茬的下巴。
“再说了,陆参谋长放着国防大的大课不上,跑这儿来喝西北风吃酸醋,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陆执安被她那根微凉的手指勾得呼吸都乱了节奏,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哪还顾得上什么姓谢的,低头就要往她唇上亲过去。
“陆执安同志!沈主任!你们在里头吗?”
走廊那头突然传来通信员火急火燎的叫喊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咚咚咚的跑步声由远及近。
陆执安动作一顿,额头抵着沈明珠的肩膀骂了一句娘,到底还是直起身子,抬手替她把散乱的围巾重新绕好。
通信员跑得满头大汗,在转角处刹住脚,双手捧着一份盖着绝密红戳的牛皮纸调令递了过来。
“报告陆参谋,军区作战部和总院联合下达的紧急战备指令,命令国防大特战集训连即刻中止休整,于明日清晨六点整全员开赴燕山腹地,开展为期七天的极寒森林生存拉练!”
通信员喘了口气,看向一旁的沈明珠。
“总院刚才已经签字批复,由沈主任率领战伤科研室医疗小组全程跟进保障,所有随行人员名单必须在今晚八点前上报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