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小组也要跟着进燕山?”
陆执安一把接过那份紧急调令,扫了一眼上头的红头批文,两条眉毛拧成了疙瘩。
“燕山北麓这会儿正刮白毛风,山里头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她一个搞科研的大夫跟着特战连钻什么老林子?医疗保障让总院派几个男军医跟着去就行了!”
通信员苦着脸往后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解释。
“陆参谋,这是常老首长和孙部长刚才在党委会上亲自定的。说是咱们沈主任的战备止血散和急救针法刚立了大功,正好趁着这次特战连高强度拉练检验一下实战保障能力,全院上下盯着这差事的人可多着呢。”
“行了,跟一个小战士吼什么?这差事我接了。”
她抬手把纸张折好揣进白大褂兜里,对着门边的小战士偏了下头。
“回去跟周副院长说一声,医疗组的备用药品箱半个钟头后点齐,明早六点整,总院门楼底下准点登车。”
通信员抬手敬礼,转身跑下了走廊楼梯。
陆执安抬手扯开作训服领口的铜制风纪扣,话还没说出口,长廊西头就跌跌撞撞跑过来一道白大褂身影,手里挥着一张墨迹淋漓的纸页。
“沈主任,我听说去燕山有三个随行助手的名额,周副院长已经给我批了字。”
谢云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留意站在半步外那道高大的人影。
“我在海外跟着导师跑过高山急救,熟悉冻伤和雪盲的处理办法,路上能替您挑担子背药箱,只要能让我跟在旁边看您施针就行。”
陆执安往前横跨了一步,宽厚的肩膀直接挡住了谢云洲的视线。
“谢大夫这身板,去山里是去救人,还是等着让特战队员拿担架抬你?”
“燕山腹地积雪没过膝盖,全副武装负重急行军每天三十里起步,到时候掉进雪坑里,我们连队可抽不出人手来照顾少爷兵。”
谢云洲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廊柱的踢脚线上,却还是把胸脯挺了起来。
“陆参谋,我每天在手术台前连轴转十几个钟头,手劲和脚力都不差,绝不拖医疗队的后腿。”
沈明珠伸手把陆执安的胳膊推开点,顺势将谢云洲手里的申请书扯了过来,揣进兜里。
“周副院长既然盖了大印,人就带上,正好省下两个抬担架的劳力,谢大夫回去收拾随身行李,明早别误了点。”
她睨了一眼陆执安冷硬的侧脸。
“小陆同志,再不回家,赶不上饭点做饭了。”
陆执安的表情动了动,脸色这才松缓一些,转身揽住沈明珠的腰,直接把人给带走了。
当夜,陆家小院的东厢房里。
陆母晚饭后就没歇着,灶膛里松木劈柴烧得噼啪响,两竹筐抹了猪板油渣的死面千层饼码得整整齐齐,铁锅里翻炒的熟芝麻油茶面泛着浓郁的焦香味,直往窗户纸缝里钻。
屋地当中铺着两张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防雨帆布,两个大号帆布行军背囊敞开口子蹲在地上,陆执安脱了呢子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粗线军用绒衣,挽着袖口蹲在地上装包。
沈明珠擦着湿发从里屋走出来,身上穿了件粉色圆领毛衣,手里端着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后背靠在门框边慢慢喝着温水。
陆执安先把两件羊剪绒皮大衣用麻绳捆紧压在背囊底部,接着从木箱里拎出四包红白蜡纸包的大白兔奶糖、三盒梅林牌红烧猪肉铁皮罐头、两布袋炒油茶面,最后把陆母新纳的加厚野羊毛鞋垫整整齐齐码在侧袋。
沈明珠看乐了。
“陆执安,你往包里塞这些,不知道的还当我是去山海关闯关东呢。”
陆执安手里的麻绳拉得嘎吱作响,连头都没抬一下。
“演练发的那种铁硬压缩干粮,泡在雪水里都化不开,吞下去刮喉咙,你吃惯了我做的饭,哪儿吃得下那些?”
“山里头白毛风吹起来能把人脸皮割裂,等扎了营,我让通讯班单独给你烧滚水冲油茶面喝。”
他说着又把两只扁平的军用不锈钢酒壶塞进背囊外兜,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红糖老姜汤。
“总院那么多军医你不挑,偏要挑那个姓谢的,肩膀窄得连条扁担都扛不住,真进了林子遇到狼崽子,还指望他护着你?”
沈明珠撇了撇嘴,心说自己前世在修仙界,什么苦没吃过?被人追杀的时候,身上带着伤穿越雪原秘境也是有的。
这家伙也未免把她想得太娇弱了一点。
她搁下手里的搪瓷缸子,赤脚走了过去,整个人覆在男人宽厚的背脊上,两只胳膊环住他精壮的腰身。
“我让他跟着,是因为领导给他批了条子,怎么在你嘴里跟我特意带人去吃苦似的?”
“况且你带着特战连在前面趟雪开道,小陆同志,总不至于让我这个特聘专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吧?”
陆执安手里的麻绳猛地滞住,脊背的肌肉块块隆起,反手扣住沈明珠的手腕把人往前一拽,顺势抄起她的腿弯抱进怀里。
他大掌裹住她发凉的脚板塞进绒衣下摆,贴着自个儿的肚皮捂着。
“少挑好听的说,明天进了警戒区那是实战状态,我要带前锋排摸排雷场,不可能时刻跟在医疗帐篷后头转,离那个姓谢的远点。”
沈明珠在他腹肌上轻轻踩了一下。
“知道了,陆大队长,赶紧把帆布带扎好,省得明早误了车次。”
陆执安喉结滚了滚,指腹在她脚腕的骨节上按了按,终究是起身把人塞进被窝里,掀起被子牢牢裹住她。
“晚上睡觉老实点,就不会误车了。”
沈明珠对他身体的变化了如指掌,闷闷地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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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六辆挂着防滑铁链的解放牌大卡车就已经排成纵队停在路边,排气管喷着白雾。
沈明珠裹着翻毛领大衣,刚踩下总院的水泥台阶,谢云洲就背着大十字药箱小跑过来。
“沈主任,大药箱我来扛,这是刚从小食堂打的热水,路上暖手用。”
谢云洲把一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往前递,指尖在寒风里冻得通红。
沈明珠还没伸出手,打头那辆挂吉普车里突然传来两声喇叭长鸣。
车窗落下一半,陆执安戴着军官大檐帽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冷冷盯着台阶前的方向。
谢云洲被那道视线扫过,手一滑,铝水壶砸在卡车车斗后栏板上,哐当一声,滚进了结冰的车轱辘底下。
站在车尾点名的两个特战班长肩膀抖动起来,把脸扭向车厢里头,憋得满脸通红。
车门推开,陆执安踩着雪泥走过来,弯腰捞起砸扁了一个角的铝水壶扔回谢云洲怀里,顺势从沈明珠手里把急救小木箱拎到了自己肩头。
“水壶都抓不稳,药箱里装的金贵玻璃针筒要是摔裂了,你拿一个月津贴也赔不起。去后头第三辆车跟通信班挤着,沈主任坐指挥车。”
他伸手虚扶着沈明珠的后腰,半推半抱着把人送进了吉普车后排。
铁皮车门砰地一声关得死紧,彻底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此时刚好六点整,尖锐的发车哨音刺破寒空,车队碾过结冰的沥青路,一头扎进了燕山北麓的莽莽雪海。
午后刚过,山势越发陡峭险恶,车队驶入了不见天日的红松林腹地。
铅灰色的阴云几乎贴着老树枝丫沉下来,冰渣子混合着雨雪噼啪打在挡风玻璃上,车轮下的雪泥被链条打得四处飞溅。
不知道过了多久,吉普车终于在一处被暴雪封死的大风口停下。
陆执安推开车门跳下半尺深的冻雪,举起望远镜扫视着前方被削成刀刃形状的山脊,抬手看了眼上海牌军表的指针。
“传令各班排卸车,全体徒步负重,往左翼背阴峡谷推进两里,天黑前把避风地堡和帐篷全扎起来。”
战士们踩着积雪搬运物资,谢云洲背着两大包医用棉纱跟在队尾,脚底一下踩空,扑通栽进了过膝的雪窝子里,爬起来时满脸全是黄泥雪渣,狼狈地在队伍后头小跑。
沈明珠反倒稳健得很,脚步比很多新兵都扎实。
一脚一脚踩着深雪走到峡谷避风口,识海里的神识顺着风雪向峭壁延伸,正看着工兵班抡起铁锤往冻土里砸钢钎,回头就瞧见陆执安从物资车上扛下来一捆带倒刺的粗铁丝。
男人没理会后勤连划定的医疗营地,带着两个精壮的战士,硬是把沈明珠的单人医疗帐篷拽到了连部指挥所正对面。
两顶草绿色帆布帐篷的门帘挨着门帘,中间空隙连一只脚都插不进去,陆执安抓紧老虎钳,硬生生把两副支撑钢架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