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得胜门外十里长亭，风大得很，大雪卷着枯柳叶子，直往人脖领子里钻，在地上打着旋儿落了一层。
汉白玉的长亭外头，黑压压围了一圈人。足足一百个皇家大内影卫，穿着玄青夜行衣，脸上全扣着半截青铜恶鬼面具，刀拔了半截，把长亭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雀儿都飞不出去。
长亭的石桌旁边捆着个人。那是六十五岁的孟老将军，二十年前跟着镇北王陆擎苍在漠北杀过敌，如今只剩一条右腿，守着得胜门。这会儿他那条独腿被粗铁链子死死捆在石柱上，额头叫刀柄砸破了，血混着雪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老将军身后站着个黑衣人，手里一把幽蓝淬毒短刃，直接贴在老人喉咙管上。这人正是正三品大内影卫大统领影一，文帝暗地里养了三十年的老狗。十五年前楚宁右肩蝴蝶骨上的月牙刀疤是他留下的，半月前在骊山外头截杀陆渊和楚宁的，也是这老东西。
影一左手托着个描金紫檀托盘，盘里放着一壶九酝春御酒，边上还压着一卷明黄密诏，盖着文帝的朱红私印。他往前迈了一步，冲着亭子外头的九凤监国御辇哑着嗓子喊：“长公主殿下，陛下昨晚在太庙昏迷前，将老奴召入乾清宫交下了这壶壮行御酒和这份《便宜行事密诏》！”
“镇北王陆擎苍手握三十万北境铁骑功高震主，如今陆渊又掌京师兵权，实乃心腹大患！今日十里长亭践行，殿下要么亲手把这壶掺了大内奇毒『笑里藏刀』的御酒喂陆渊喝下去；要么接下这份密诏，在北境平定黑狼军之日，从背后将陆渊父子一并诛杀！”
孟老将军两眼通红，脖子往前一梗，皮肉直接顶在刀刃上，扯着破锣嗓子骂：“影一！你们这群皇家毒蛇！居庸关外十万黑狼铁骑压境，陆大都督正要带三万儿郎去流血拼命，你们竟敢逼长公主下毒害自家主帅，还有没有半点人心？！”
边上的副统领影二咧开嘴笑了声，抬起硬邦邦的铁靴子，冲着孟老将军断腿那截膝盖骨狠狠踹过去。影一手腕子往里一压，短刃直接拉开一道血口子，冲着御辇方向阴恻恻喊道：“殿下若不接毒酒和密诏，老奴现在就割断这老卒的喉咙！！”
短刃眼看就要割开喉咙管。
“老阉狗！在骊山没杀成小爷，今天还敢来十里长亭逼本都督的女人？！”
马蹄子踩得雪沫子四溅，陆渊一身从一品玄金麒麟铠，策马冲到长亭三十步外。他双手抄起马鞍旁边六十四斤重的八棱玄铁锏，深吸一口气，纯阳内息灌满两臂，迎着漫天风雪，猛的脱手砸了出去！
呜的一声怪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六十四斤的铁锏砸穿风雪，结结实实拍在汉白玉石桌上，轰隆一声，石桌登时炸成漫天白石渣子。气浪翻卷开来，副统领影二当场喷出一口黑血倒飞出去，影一也被逼得撤刀，蹬蹬蹬连退三步，靴底在石板上擦出白印子。
陆渊人借着马势拔地而起，凌空落进长亭里，顺手接住弹起来的铁锏。他手上一较劲，咔嚓扯断孟老将军腿上的铁链，摸出半粒北境雪莲丸塞进老人口中。亭子外头，赵武和林豹带着五百名扛着火铳、端着神臂连弩的精兵，哗啦一声全压了上来，把整座长亭反围在当中。
六十五岁的孟老将军一把抓住陆渊的铁甲袖子，急促的喘着气：“大都督小心！影一练的是阴毒的『寒阴化骨掌』，左袖藏着三根乌头毒针，托盘上那壶鸳鸯转心酒壶底槽也有剧毒机关！”
大统领影一按住身形，从怀里摸出纯金打的令牌高高举着，扯着尖细嗓子叫：“陆渊！本统领执掌陛下如朕亲临金牌，代表至高皇权，谁敢造次！”
地上的影二捂着塌下去的胸口，也跟着煽风点火：“长公主殿下！您也是皇家女儿，快接下陛下的《便宜行事密诏》喝退陆渊，只要陆渊父子死在北境，大乾皇位就是您一个人的了！”
风雪呼啸个不停，九凤御辇前头的珠帘子一晃，身穿大红九龙四凤监国朝服的楚宁，踩着木阶一步一步走下来。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怀里竟整整齐齐捧着一件洗得发白、肩膀上打了两块补丁的粗布灰衣裳。那正是江南破庙逃亡那一夜，陆渊脱下来罩在她身上的下等人衣裳。
楚宁面色冰冷，走到影一跟前，伸手从托盘里拿起了那卷写着“待平胡虏、即斩陆渊”的密诏。
影一嘴角刚扯出半点狞笑，楚宁双手猛的用力一扯。
嗤啦！
当着三万北伐将士和一百大内影卫的面，监国长公主楚宁手底下半点没停，扯成两半，又三把两把撕得粉碎。她抬手一扬，大片明黄碎纸片劈头盖脸全砸在影一那张青铜恶鬼面具上。
紧接着，楚宁抬起绣金朝靴一脚踹在紫檀托盘底下。那壶毒酒砰的翻在地上，毒酒泼在长亭青石砖上，滋滋冒着白泡，眨眼工夫就烧出一大片发黑的小坑，腥臭味呛人得很，引得外头三万将士一片怒吼。
“皇位？要是没有陆渊从京城午门、骊山火海、金陵地宫一路拿命护着本宫，本宫早就变成一捧黄土了，要这孤家寡人的皇位何用？！”
楚宁凤眸如电，声音传遍四下：“滚回去告诉乾清宫那位——陆渊是本宫亲封的天下兵马大都督，也是本宫认定的夫君，谁敢在背后捅他半刀，本宫先掀了谁的祖坟！！”
影一脸色煞白，吼了一嗓子：“你竟敢撕毁圣旨！老奴今天替陛下清理门户！！”
话音没落，他袖口一甩，三根乌头毒针直奔楚宁面门，右手掌风泛着青黑，十成寒阴化骨掌直抓楚宁心口。
陆渊跨前一步挡在身前，左手绣春刀一横，铛铛铛三声把毒针拍飞，右手六十四斤玄铁锏卷着纯阳真气，迎着掌风正面砸落！
咔嚓一声闷响。
纯阳劲力砸进去，影一的右臂骨连带着前胸肋骨被砸得寸寸断裂。陆渊一脚踩住喷着黑血的影一，反手一拧卸了他的下巴骨，抠出藏在牙缝里的自尽毒囊。又从他怀里搜出宫廷秘药的解药底方，叫赵武拿精钢锁链穿了影一的琵琶骨拖进囚车，当年先皇后暴毙和骊山的事，留着慢慢审。
长亭内外，三万北伐将士刀枪齐举，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把漫天风雪都给冲散了。
楚宁捧着那件粗布灰衣走过来，亲手把衣裳叠整齐，塞进陆渊玄金麒麟铠的内衬贴胸处。
这位从来高不可攀的女帝眼角发红，伸手揪住陆渊的铁甲衣领往下一扯。她踮起脚，当着三万大军的面，一口重重咬在陆渊嘴唇上。
过了好一阵，楚宁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道：“陆渊你记着，本宫在破庙里穿得起你给的下等人粗布衣，在太庙里就替你守得住这万里江山！居庸关的仗打完了，把这件粗布衣完完整整给本宫带回来！”
陆渊抹了把嘴唇，翻身上了大宛黑马，单手举起铁锏放声大笑。
孟老将军忽然指着北面雪地里狂奔而来的探子喊：“大都督！前方六十里『怀来驿站』急报——次辅温体仁亲侄子、怀来知州温天宝，在驿站水井和马槽里下了五百斤剧泻『巴豆霜』，还把三十名不肯下药的北境驿卒锁进草料房准备点火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