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江到伊塞克湖,陈默走了四天。
路线是霜七安排的——从临江往西,穿甘肃进新疆,从伊尔克什坦口岸出境。霜七有信路,边境线上有几条不设关卡的冰道,专供霜庭的信使往来。陈默四个人跟着霜七走了两宿,从一条冰封的山脊上翻过去,天亮的时候已经站在吉尔吉斯斯坦境内的荒原上了。
“往北走半天就是伊塞克湖。”霜七化成黑猫蹲在路边石头上,尾巴往北指了指,“谢尔盖画的坐标在湖西岸南端,靠近一个叫雷巴奇耶的小镇。镇子不大,几百号人,以打鱼为生。”
“天山矿业在镇上有活动?”
“苏晓查了,镇上有个‘水产加工厂’,去年被一家离岸公司买了。法人换成了俄罗斯名字,但股权穿透之后跟天山矿业是一套壳。加工厂后头有个大仓库,去年翻新过,围墙加高到三米,门口装了岗楼。”
“仓库里现在有货吗?”
“苏晓黑进了镇上小邮局的快递记录。上个月往那个仓库送了十七车东西,车是从阿拉木图方向来的,过磅记录上写着‘建材’,但重量跟信标发生器的包装箱对得上。”
陈默把地图收起来,往北看了一眼。伊塞克湖的湖面在地平线上泛着深蓝,远看跟天连成一片。
“走。先去镇上看看。”
---
雷巴奇耶是个小地方。一条主街,两个杂货铺,一个加油站,一个派出所。湖岸边停着十几条渔船,渔民在码头上补网。陈默四个人背着包走进镇子的时候,路边有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水产加工厂在镇子南头,离湖岸两百来步。院子确实翻新过,围墙加高到三米,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岗楼里坐着个人,手里攥着对讲机。院子里停着两辆卡车,车斗里盖着帆布。
陈默在镇上的杂货铺里买了瓶水,顺便跟老板娘聊了几句。老板娘是个胖大妈,话多得很,问什么都答。
“那个加工厂?去年换的老板,说是搞出口水产的。可你见他们出过鱼吗?他们的船都没下过湖,天天有卡车从阿拉木图那边过来,一车一车往里头拉东西,拉完了又空车走。我孙子说那叫‘过路货’。”
“厂里多少人?”
“白天七八个,晚上四五个。有个大个子管事的,俄罗斯人,脸上有道疤。”老板娘比了比自己的脸,“脾气不好,上回我孙子在厂门口踢球,被他骂了一顿。”
陈默谢过老板娘,出了杂货铺跟赵大柱他们碰了头。
“七八个白天,四五个晚上。院子里两辆卡车,岗楼一个。”陈默蹲在路边拿石子在地上画平面图,“围墙三米,墙头有铁丝网。门就一个,正对主街。后墙贴着湖岸,从湖里能摸上去。”
“从湖里摸?”赵大柱看了一眼远处的湖面,“这水凉不凉?”
“你管水凉不凉,又不是让你游泳。”陈默拿石子点了点后墙位置,“铁柱,你水性怎么样?”
陈铁柱想了想:“小时候在暗河里泡大的,能游。”
“满仓呢?”
“会。”
“行。今晚铁柱、满仓从湖里摸到后墙,翻进去把后门开了。我从正门进,把岗楼和院子里的堵住。大柱在外头看着街面,有人往厂里来就学猫叫。”
赵大柱蹲在地上画了个圈:“那货咋办?还搬?”
“搬。但先看清楚。谢尔盖说新址这边是集中点,各区域的余货往这儿发,那仓库里现在应该堆了不少。搬不完的当场砸。砸完了在仓库里放火,烧干净。”
“烧了不会把镇子点着?”
“加工厂跟镇子隔了一条街,烧不着。再说他们自己仓库里堆的东西烧起来冒的是蓝火,不冒黑烟,镇上人闻不着味儿。”
赵大柱想了想:“你怎么知道冒蓝火?”
“信标核心模块烧的时候我见过。罗布泊那个加油站炸的时候冒的就是蓝火。”
---
夜里十一点,陈铁柱和李满仓脱了外套从湖岸下水,往加工厂后墙方向游。陈默带着赵大柱从主街绕到加工厂正对面的巷子里蹲着。
风灯往厂子方向照了照,火苗稳稳的,往岗楼方向偏了一寸。
“岗楼里有人。院子里两个人,仓库里还有一个在搬东西。”陈默把风灯收起来,“铁柱他们到后墙还得一会儿。等后门开了再动。”
等了大概十分钟,加工厂后墙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陈默站起来。
“走了。”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大摇大摆往加工厂正门走。岗楼里的人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吉尔吉斯语,陈默听不懂,但意思大概是“站住”。他朝岗楼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岗楼里的人拿手电照过来,照到陈默脸上的时候愣了一下。陈默已经走到正门口了,拿风灯往岗楼方向一递,灯芯火苗蹿起来两尺高,暖黄夹青白的光把整个门楼照得通亮。
“开门。我找你们管事的。”
岗楼里的人拿对讲机喊了一句,院子里跑出来三个人,两个拿枪一个拎着铁棍。拿铁棍的那个个子特别大,脸上果然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
“你什么人?”大个子拿铁棍指着陈默。
“过路的。”
“过路的来这儿干嘛?”
“来看看你们仓库里装的什么。”
大个子脸色变了一下,冲后头两个拿枪的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刚把枪抬起来,陈铁柱从仓库后门绕出来了,拿撬甲钩在大个子后腰上顶了一下。
“别动。把铁棍放下。”
大个子僵了半秒,把铁棍扔了。李满仓从另一侧摸过来,把两个拿枪的铐在岗楼铁架子上。大个子被陈铁柱押着蹲在墙根,嘴里还在用俄语骂骂咧咧。
陈默没理他,直接进了仓库。
仓库里头码着两排货架,中间过道堆着十几个长条形木箱,箱盖上钉着天山矿业的唛头。陈铁柱拿撬甲钩撬开一个,里头码着六个信标发生器,塑料封装还没拆。
“跟谢尔盖写的一样。”陈铁柱数了数箱子,“十几个箱子,一箱六个,七八十个信标。”
陈默走到仓库最里头,货架尽头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和一本账册。他翻了翻账册,上头记着最近一个月的入库记录,每批货的来路、数量、日期、经手人都写着。最近一批货是三天前从比什凯克发过来的,数量二十箱。
“比什凯克仓库的货已经往这边发了。”陈默把账册拍下来,“说明比什凯克那边剩的不多了。今晚把这批端了,明天拐一趟比什凯克看看。”
赵大柱从门口探进脑袋:“木哥,这几个人咋处理?”
“铐在仓库里,嘴里堵上。咱走之前把仓库点了,他们自己会想办法跑。”
陈默把货架上所有信标发生器搬下来堆在仓库正中间,浇了半桶柴油——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陈铁柱拿撬甲钩把每个信标的外壳都撬开一条缝,露出里头的核心模块。
“核心模块一烧就废。柴油一引,整堆烧成废铁。”陈默把雷火符贴在柴油桶上,定了个十分钟的引,“撤。”
四个人从后门出去,顺手把大个子等四个人铐在仓库货架腿上。出了后门往湖岸跑,跑了不到两百步,身后仓库方向“轰”的一声闷响,蓝火蹿起来三四丈高,把半边湖面照得发亮。
镇上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看,喊了几嗓子。但加工厂围墙挡着,外头看不见里头烧成什么样。
“走。去比什凯克。”
---
比什凯克仓库在城东一个物流园里头,挂的是“中亚农产品进出口公司”的牌子。陈默四个人赶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仓库大门锁着,里头没人,但门口停着一辆半挂车,车斗里码着十几个木箱,跟伊塞克湖那边一个尺寸。
“货还没卸完。”陈默绕到仓库侧面看了看,“人应该在里头。”
赵大柱从后头摸过来:“门口有个小门开着,里头有人说话。”
陈默蹲在墙根听了听。仓库里头两个人说话,一个在抱怨“伊塞克湖那边电话打不通”,另一个说“别打了,赶紧搬完走人,公司那边催得急”。
“铁柱、满仓,堵小门。大柱跟我走正门。速战速决,别让里头的人打电话。”
四个人分两路摸进去。仓库里头两个人在搬箱子,看见陈默从正门进来,手里箱子往地上一扔就要跑。赵大柱堵住后路,拿开缝钎往地上一杵。
“别跑。蹲下。”
两个人蹲下了。
陈默翻开仓库里堆的账册,最后一页写着“比什凯克库存清点完毕,余货已发伊塞克湖”。底下签了个名字和日期,是五天前。
“比什凯克这边已经清完了。”陈默把账册合上,“货全发伊塞克湖了。昨晚那一把火烧的是中亚最后一批存货。”
“那信托基金在中亚就剩城里那个办公点了?”赵大柱问。
“办公点没货。烧了也没用。”陈默蹲在地上想了想,“中亚这条线算是断了。它以后要想往中亚塞信标,得从欧洲或者中东调,时间和成本翻好几倍。”
“那咱撤?”
“撤。但走之前给信托基金留个话。”
陈默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拿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字,写完压在仓库桌上拿信标外壳压住。
“别往亚洲塞东西了。塞多少我烧多少。——燧”
赵大柱凑过去看了一眼:“木哥,你这‘燧’字写得跟小学生似的。”
“能看懂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