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往光团上一贴，那光团果然不散了，缩在锁底下，慢慢凝聚成型。
华玉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胖手撑着地，喘了半天粗气，腮帮子里还泛着煞气的苦腥味，一张嘴打了个嗝，那嗝都是黑灰色的。
“成了？”她扭头看小红。
小红青光收了收，尾巴尖软塌塌地垂着：“成了，魂儿稳住了，过一会儿就能归位。”
华玉这才把长命锁掀开，那团光晃晃悠悠飘起来，飘到绣娘心口，钻了进去。
绣娘眼皮动了动，眼珠子转了两圈，慢慢有了活人的光。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直冒烟，华玉赶紧让人端了碗温水来，扶着她灌了两口。
谢长珩就站在床边，负着手，眉头拧着，从方才华玉拔针吞煞气那会儿就一直在屋里。
他本来想拦，可闺女那架势跟点了炮仗似的，拦也拦不住，只能干看着。
这会儿见绣娘醒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站住了，到底是王爷，不好凑太近，只沉声问了句：“你叫什么？是沈记什么人？”
绣娘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民女秀兰，是沈记绸缎庄的绣娘，在铺子里做了三年了，专管裁料子和绣样。”
华玉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两条小短腿悬着晃了晃，仰着脸瞅她：“你咋让人塞库房里了？那布偶啥时候到你手上的？你好好想想，从头捋。”
秀兰攥着碗沿，手指头还有点抖，抿了抿嘴唇才慢慢开了口。
“上个月，有人来铺子里找沈老板，要买他那铺面，出的价低得离谱，沈老板不卖，那人走的时候撂了句狠话，说他不识抬举，早晚有他求着卖的时候。”
“过了没几天，就有个穿灰袍子的道士来铺子里转悠，说是化缘，在染坊里转了一圈就走了，也没要钱也没要饭，沈老板还嘀咕了一句这道士怪得很。”
谢长珩在旁听着，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眉头拧得更紧了：“那道士长什么样，你记得多少？”
秀兰想了想，“右眉毛上头有道疤，他走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裁料子，跟他打了个照面，他冲我笑了一下，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笑瘆得慌。”
华玉跟小红对了个眼，小红从她袖口探出半截脑袋，尾巴尖一翘：“跟庙会上卖铜铃，还有香火铺子那个，一个路数。”
华玉有些生气。
又是这帮人。
撒铜铃的是他们，塞布偶的是他们，合着这老东西的手下满京城撒网呢，一拨人管铜铃，一拨人管布偶，还都挑着人家铺面生意好的时候上门，这不是巧合，这是有组织地祸害人。
“后来呢？那道士走了之后，你咋就睡过去了？”华玉把话头拽回来。
秀兰闭了闭眼，像是在使劲回想。
“过了两三天吧，沈老板让我裁一批新料子，我裁着裁着，手指头扎了根刺，也没当回事，拿嘴嘬了两口就接着干活了，当天晚上回家就觉得犯困，越睡越沉，第二天早上起来迟了，我当是累着了，也没跟沈老板说。”
“后来又过了几天，我就啥也不知道了，最后那点念想是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我攥了一下就撒手了，再睁眼就是方才。”
谢长珩没闲着，影竹顺着伙计的线索追。
那头沈老板听说绣娘救回来了，千恩万谢，可说到银子的时候，嘴瘪了半天，从袖子里掏出个布袋子，往桌上一搁。
“四小姐，这是三两银子……小的实在拿不出十两了，料子毁了大半，周大人那边还得赔，这铺子能不能撑下去都两说……”
华玉瞅着那三两银子。
十两变三两，还不够她吃几只烧鸡的。
可抬头一看沈老板那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袍角上还沾着染坊里的黑水印子，嘴角耷拉着，愁得跟个苦瓜似的。
“成吧。”
她把银子往袖口里一塞，又瞅了瞅沈老板身后那几匹没毁透的料子，“那料子给我扯几块，我拿回去给我娘做衣裳。”
沈老板赶紧让人扯了四块好料子，拿油纸包好了递过来。
华玉抱着料子出了绸缎庄，小短腿往马车上一蹬，把银子掏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修玄真观那半扇门得五两，换屋顶得八两，这点银子连门都修不起。
回了王府，她把料子往温秀珠怀里一塞：“娘，给你做衣裳的！”
又把三两银子掏出来搁桌上，托着下巴唉声叹气。
谢长珩瞅她难得没见钱眼开，挑了挑眉，正准备夸她两句懂事，华玉忽然从袖口里摸出个小本本和半截炭条，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爹欠我烧鸡一顿。”
谢长珩脸一黑：“我什么时候欠你烧鸡了？”
“上回说好的，我办事办得好就加一顿烧鸡，你亲口说的，我记着呢。”
华玉把本本往袖口里一揣，仰着小脸，理直气壮。
谢长珩嘴角抽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那个本本上记了多少了？”
“不多不多。”华玉龇了龇小白牙，“爹你放心，我记性可好了，落不下的。”
谢长珩捂着脑门。
沈记绸缎庄的事收了尾，绣娘秀兰在王府养了两天，华玉天天去给她推拿经脉，把残余的阴气一点一点往外赶。
秀兰气色见好，话也多了起来，跟华玉唠嗑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她祖母从前也是绣娘，在宫里当过差，后来放出来了，留了块旧布给她当念想。
华玉当时正给人推拿，推得手酸，随口应了声，也没往心里去。
旧布嘛，谁家没几块旧布？
她玄真观里垫桌脚的破布多了去了，师父那臭老头还拿旧道袍补过裤衩呢。
隔天秀兰就亲自上门了，手里捧着个包袱，见了华玉的面，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华玉眼疾手快，小胖手一伸把她搀住了：“别别别，你身子刚好，再跪出个好歹来，我这几天的推拿白做了。”
秀兰被她搀着，眼圈红了一圈，攥着华玉的手不撒开：“四小姐，我这条命是您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要不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