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您这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华玉让她哭得有点手足无措，小手在袖口里摸了半天，没摸着手帕，索性拿袖子往秀兰脸上一糊，胡乱擦了两把。
“行了行了，我救你是因为我收了沈老板的银子，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嘛，姐姐你再哭，回头沈老板那三两银子我收得心里更不踏实了。”
秀兰被她这话逗得破涕为笑，拿手背抹了把脸，把包袱往桌上一搁，解开系绳，里头是一块三尺见方的粗绢，颜色暗沉沉的，上头绣着一幅山川图。
针脚倒是细密，可绣到一半就断了，大半幅图都是空的，只有左下一角有山有水，山顶还拿金线勾了朵云彩。
“这是我祖母留下来的。”
秀兰把那块粗绢往华玉面前推了推，“我祖母从前在宫里当过绣娘，后来年纪大了放出来，嫁了人，就留了这么一块绣样给我。”
“我娘说这布不值钱，粗绢料子搁当铺里也就换俩铜板，可我祖母一辈子就绣了这么一幅东西，临了还攥着不撒手。四小姐您救了我的命，我实在没别的能谢您的，这块布您收着，好歹是我祖母传下来的，兴许能值几个钱。”
华玉接过来一瞅，粗绢料子糙得拉手，就山顶那朵云彩拿金线勾了个边，金线也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这玩意儿搁当铺里撑死换三五个铜板，可秀兰姐姐一片心意。
她把粗绢往桌上一搁，冲秀兰咧嘴一笑：“我收着了，你回去好好歇着。”
秀兰走了之后，华玉把那块粗绢一丢，扭头就忘了。
结果当天晚上，小红不对劲了。
华玉正趴床上啃烧鸡腿，小红立马游出来，没像往常那样盘在她手腕上打盹，而是溜到墙角，盘在那块旧布旁边，绿豆眼盯着布上的山川图，盯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尾巴尖一动不动。
华玉啃完鸡腿，拿油手戳了戳它：“你看啥呢？一块破布，还能看出花来？”
小红没搭理她。
华玉又戳了一下：“小红？”
小红尾巴尖动了动，绿豆眼还是盯着那块布，忽然说了一句：“华玉，这布上有灵气。”
华玉啃鸡腿的嘴停了。
她从床上出溜下来，凑到旧布跟前，小鼻子抽了抽。她方才收布的时候没仔细闻，这会儿静下来一闻，还真有。
是极淡极淡的一层灵气，附在绣线的纹路里，不仔细闻压根闻不出来。
“哪来的灵气？”
华玉把旧布翻过来，手指头顺着绣线摸了一遍，“粗绢的料子，绣线也是寻常丝线，没掺灵物啊。”
小红尾巴尖点了点布上那幅山川图：“你瞅这山形。”
华玉歪着脑袋瞅了半天，小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了。
那山形她越瞅越眼熟，左边一道山脊斜着上去，右边塌下去一块，中间凹进去的地方像个簸箕。
她天天在玄真观后山掏鸟窝，那山形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这……这不是玄真观后山吗？”
华玉小眼珠子瞪圆了，“那道山脊就是观里老君殿后头那条，我上回从那儿滚下来磕掉半颗门牙，我记得清清楚楚！”
小红没接话，绿豆眼还盯着那块布，尾巴尖绷得笔直。
华玉扭头看它，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你认得这图？”
华玉凑过去，小脸怼到小红跟前，“你别光瞅不说话啊，你认出来了啥？”
小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这图上的灵气跟玄真观有些渊源，可我不敢确定，得你师父瞧了才知道。”
华玉一听师父，小耳朵嗖地支棱起来了。
她师父那臭老头虽然干啥啥不行，喝酒第一名，可论起道观里那些阵法符纸，他脑子里的存货比谁都厚。
小红都看不准的东西，问师父准没错。
她二话不说，从床底下把罗盘翻出来，盘腿往桌上一坐，小胖手在罗盘上叮叮咚咚敲了几下，扯着嗓子喊：“歪？狮虎！我是华玉呀！”
罗盘那头窸窸窣窣响了半天，传阳子的声音才从里头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刚睡醒：“嗯……华玉啊，咋了？”
“我这儿有块旧布，上头绣了幅山川图，小红说上头有灵气，跟咱观里有渊源，你帮我瞅瞅……”
“旧布？”
传阳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三分，隔着罗盘都震得华玉耳朵疼，“什么旧布？哪来的？上面绣的什么？”
华玉被她师父这一嗓子吼得懵了一瞬。
她师父平时接她传音，十回有八回都是嗯嗯啊啊你等会儿我先把这口酒喝完，今儿这是咋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就……就一个绣娘姐姐送我的，说是她祖母留下的，上头绣了半幅山水……”
“你把图样画给我看！”
传阳子急得跟什么似的，“快画，用罗盘照着描，山形、水纹的位置，一样别落！”
华玉被她师父这架势搞得也紧张起来了，赶紧铺了张黄纸在罗盘上头，拿炭条照着旧布上的山川图描。
她描了两笔，手一抖，画歪了，拿手指头蹭了蹭重来。
描到山脊那块，她手一哆嗦，把山脊画成了个圆鼓鼓的馒头。
描到水纹那块，她手又一哆嗦，把河道画成了根鸡腿。
罗盘那头传阳子等了半天，急得直催：“画好了没？”
“快了快了！”
华玉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描了两笔，把山顶那朵云彩描成了个炸毛的烧鸡。
她把黄纸往罗盘上一贴：“狮虎你瞅。”
罗盘那头安静了三息。
传阳子的嗓门差点把罗盘震裂了：“谢华玉！你画的这是什么玩意儿？馒头山？烧鸡云？你这是画山川图还是画早点摊呢？”
华玉小脖子一缩：“我手抖嘛……要不我重新画？”
“画个屁！你把旧布收好，别丢了，也别拿出去给人看，等我弄清楚了再说。”
传阳子的语气急得跟火烧屁股似的，“听见没？收好了！”
“听见了听见了。”
华玉把旧布叠起来，往袖口里一塞，“狮虎你到底认没认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