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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臆想】挖掘 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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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14-01-01

    *

    我难以置信的盯着他。(w-w-w.86zhongwen.c-o-m)他则带着淡淡的笑观察着我。

    尽管没我想的多么糟糕,但却是我意料之外的。

    我以为最大的可能性是“以前是恋人”,但他给的却是——

    床伴。

    父亲临终前都最放不下的人,竟然认为他们的关系,是床伴!

    ……怎么可能。

    只是床伴,会在对方去世后几个月都无法振作吗?

    会到对方妻子家要求带走对方骨灰吗?

    会那样去注视对方吗?

    “……不可能。”我坚决地否定,不死心的问,“你们之间,没感情么?”

    他却勾了下唇角,反问:“你指什么。”

    我瞪着他,觉得像被戏弄了。不知是为我,还是为父亲。

    “我不清楚你要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说的难听点,我以前对许多人有过‘感情’。”他望着某处,不疾不徐的说,“‘喜不喜欢’、‘爱不爱’、‘是喜欢还是爱’,这种问题我从没想过。年轻时是因为不信,之后是觉得没有必要——想怎么对待、想怎么办,就那么做。考虑那些有什么意义。”

    果然是公公的处世态度。

    我这么想着,情绪缓和了些。虽然觉得在感情上也这样好像有些不合适,但也许只是个人观念上的差异罢了。

    “所以我鬼使神差的就和他上了床。”

    他温和的笑着,看了眼手中的盒子,毫不顾忌把事情讲了出来:

    我和他那会儿还只是好友——也许从最初,到现在,我们都只是“好友”。

    我住在他隔壁宿舍,晚上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认识他的。

    他是个很斯文安静的家伙,没事就去图书馆自习,像勤奋好学的乖学生——实际上他只是去看都看,就是不怎么学习。

    最初不是很熟,不是一个专业,平时最多也只是大晚上在阳台一起发呆,不怎么说话,感觉他蔫蔫的——其实我挺反感这种类型的,沉闷的要死。男生么,总要有点活力才好。

    有次我去踢球,在球场上看到他,还觉得挺不可思议,踢球时候才发现他其实也挺外向洒脱,又喊又跑,感觉平时的斯文劲像装的似的。

    我那会儿就觉得其实这人还不错。散场后我看见他在不远处,就想着刚好找他一块去食堂吃饭。

    那会儿天已经黑了,场地周围开着白色的大灯照着。他在那仰着头大口的喝水,汗就顺着脖子往下滚,然后放下了瓶子,用手背把嘴边的水蹭掉,脸还有些红,汗津津的,头发粘在额头上有点乱,感觉整个人都水淋淋的。我甚至觉得连眼睛都很……灵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突然发现了个一直藏在深处的、从未发现的、很柔软舒服的东西。

    你也知道,你爸其实长得很一般,顶多算斯文,但我那会儿不知怎么,很突兀莫名的觉得,很好看——和女性的“好看”不一样,你爸再怎么斯文也是个实打实的男的。只是觉得,不再是平时那种蔫蔫的了,而是能让人安心的沉静。但他仰着头大口喝水、用手背直接把嘴边的水蹭掉的样子却与那种先前的感觉没有一点冲突,反而是很干脆洒脱。

    我当时脑子就卡了一下,意识到他正看着我时才立刻回了神,让他一起去吃饭。走到路上时才完全缓过来。

    到现在我也没想通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我喜欢女的,从没对哪个男的有什么异样感受;要说好看,比他好的满大街都是……这很难形容,你认为他普通的再没法普通,但又只有他是不一样的。

    之后我没事经常去找他。并不是因为那回的感受就让我怎么了,我就是觉得他人不错、不怎么吵。而且主要是和他在一块不管是干什么,哪怕是三更半夜一声不吭的站在阳台发呆,都像是另一个世界,很平静,很舒心,所以我忍不住老去找他。

    我自认为我们关系不错,不过他好像不怎么喜欢和人在一块,一般都不怎么主动找我。后来我有了女友,他就更少来找我了。直到有一次他和人打了架,伤的不轻。第二天我帮他找那人出了气——别看你爸挺斯文,打起人其实挺狠。那个人没事老找你爸茬,所以你爸恼了。不过他什么都不肯给我说,全都是他舍友告诉我的。

    他知道后,可能是出于感谢,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常常主动联系。我可能那会儿对他来说才是真的好友了。

    那年暑假,我找他一起去旅游,骗他说我女友不想去,实际上是我不想和那个女的去。我嫌和她在一起累,我想缓一缓,所以我只想和你爸一起去。

    夏天,热又晒,路上走来走去累的半死,上了车就开始打瞌睡。他坐在我旁边,睡着了就靠在我身上,我甚至能闻到他湿漉漉的汗味。

    我并没感到那有尴尬或不妥,反而不明缘由的就忍不住想多闻闻。那不是香味,他身上很普通很淡的味道,但我闻到就感觉像被某种力量包围控制着,脑子晕晕沉沉,忍不住的想往他那边再凑些,和他再亲近些。

    最初还好,只有和他静静在一起、离得近一些的时候无意间会有这种想法,一说话或一干其他事就把注意力分散了。我甚至庆幸我女友每晚会打电话过来,感觉就像一桶凉水把我浇清醒了一样。

    之后就不行了。白天还好,转来转去也没时间注意;但晚上我和他住一起,觉得他在我跟前晃我都受不了,恍恍惚惚,不知道下一秒自己会做什么。

    那天晚上我边看电视边在打电话,他洗完澡出来,穿着宽松的衣服,脸微微泛着红,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清爽的气息。我当时只是无意的瞄了眼,之后意识都在飘。他坐在我对面的床上擦头发,我盯着电视,脑子里是白的,不停地按着遥控器换台,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和电话里说什么。

    我很清楚那感觉是什么。我虽然没想过有一天会对个男的也有**,但这其实也没有太大关系。说实在的,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这种事上也就从不为难自己,只要对方点头就行。但问题就在这——我没自信让他答应。

    ——他是唯一让我感到束手无策的。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眼睛都闭不上,一想到他在不远处躺着就受不了。我脑子里想的全部都是怎么把他“拿下”,而且是稳扎稳打的“拿下”。

    然后我就骗了他。

    找各种的理由,找任何会让他犹豫的地方,不放过任何可能。我知道他那次打架后其实很重视我,所以我不惜拿他对我的信赖和友情做筹码。

    我费尽心思、执着到匪夷所思,但我那会儿不知为什么就很执着的始终坚持着一点,就是和他上床。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没那么险恶过。

    他对此很排斥,但也够意思的,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一直坚决的拒绝着。之后和我想的差不多,他因为友谊动摇了,所以我乘胜追击。

    最后他同意了。

    我当时没太大的感触,就觉得和平常一样又把一个人哄上床而已,脑子里只想着那档子事。他很紧张,几乎要到发抖的地步,不让我随便碰他,意思赶紧做完就完了,不要做多余动作。我没有和同性的经验,也就随性子了。他疼得厉害,但不吭声,就忍着。

    我那时才知道到他没有和别人做过的经验。我一直认为男的处不处没什么关系,然而不清楚为什么,我看着他,就总想到处子。

    说难听点,我的确挺渣的,糟蹋过好姑娘。但我在黑暗中朦朦胧胧的看到他又疼又怕又厌恶、却又偏偏隐忍着不吭气,跟受刑似的样子——就感觉很不一样,才明白为什么说我们男的都喜欢处。

    他给我的感觉很干净。

    不是身上干净或没性病的意思,就是……很干净。和这白玉一样,那种纯粹像沉淀一样静,却又带着温和的流动,让人觉得永远都不会脏。

    我不管别人或他自己是怎么想他的,但对我来说他很干净……一直都很干净。

    那会儿我不敢肯定别的,能肯定的是,我很喜欢和他上床。

    他身子没有女人那么柔软又凹凸有致,声音更不用提——他甚至不肯出声。他在床上没有哪表现的能比女人好半点,就算他是处也不能让我对他提高多少分。但我就是觉得很好,从来没那么好过,只是看着他就要让人发疯。

    完了后他要去洗澡。我看他呲牙咧嘴的疼的厉害,其实有点愧疚,想扶他过去,但他很干脆的拒绝了,跌跌撞撞的自己走的卫生间。

    那晚上我一宿都没睡好。不是愧疚,而是很亢奋。像发现了前所未有的东西,而那东西是我的。

    第二天最初有些尴尬,但后来就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了,就像他真的只是帮了我一个忙而已。

    他晚上可能也没睡好,在车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知不觉还是靠了过来。他一靠过来我就忍不住想和他亲近些。不再是很强烈的冲动,而就像是以前在学校那样,但是前所未有的安宁舒心。

    那种感觉很好。

    我对那晚的事并没有表现出多大在意,他也就没再提过。我们关系又恢复了往常。

    但其实不是。

    我上瘾了。

    我和别人上床时满脑子都是那晚夜色中他的样子,只是想着就觉得理智快没了,别人和他比起来简直索然无味。开学后看见他,更是没法再忍。

    我就又想法设法编理由,骗他。

    他已经非常不愿意了,但还是忍着不爽,说是最后一次。

    我随口应着,然后就开始行动。想着也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毕竟男的再怎么新鲜也没女的来得好。

    但那次之后我越发得寸进尺:看到他就会想到做那事时他的样子,做了就想搂着,搂着就想去亲吻;听到他喘息就想让他喊出声,就想让他喊我名字,想让他搂着我。

    而那些都是他不肯让我对他做及他不肯向我表现的。

    我感到不满,脑子里净是对他的不堪,觉得除了他谁都不行。那会儿我就不得不意识到我一时半会儿怕是腻不了他了。

    确定了这点后我更是肆无忌惮的言而无信了。其实他第二次和我做完可能是受了凉,回去发了烧。我之前看是有些愧疚,但那会儿却根本没有。只想着以后不会再让他再因为这种事病了,然后就继续骗他。

    他最初气得差点打我,但因为是好友,可能拉不开脸面,之后就开始想方设法的躲我。我那会儿就觉得不能逼得太紧,稍微放松了些,待他和以前一样。等他松懈了,我又继续。找机会,找理由,把他逼到悬崖边后让他跳。

    渐渐的我不再找理由了,而他也从不情愿变得麻木了,每次都和受难似的,却又一声不吭,对我一点回应也没有。

    我也不知是什么怪癖,看他不舒服还硬忍着的样子也觉得很好看,简直是诱惑。想起之前和我做的是他、现在和我做的依然他、一直都是他,我就感到很好,就像他变成了我的所有物那样好。然后我就对他想做些其他事,看他其他样子。

    但他不允许。他提的要求很多:抚摸、亲吻,都不行——他甚至不想有快感;必须带套,因为不干净;做完不能再有任何出格举动——包括不能扶他。

    我不管,我只想尽可能多的占有,越深越彻底越完全越好。我有足够的耐心,我甚至可以不和别人上床。

    他被我逼的一步步往后退。只剩最后一条,还死死的坚守着。

    他把界限划得分明到做的时候还缠绵到要死,做完就可以比对陌生人还冷淡。

    ……很残忍。

    但我很明白那已经到他的底线了,他没法再有更多的让步。

    他表面上很平静,对人待事都和往常一样。但我知道他其实很害怕:怕变的不正常,怕变成同性恋,怕别人发现这些事,怕被人唾骂嗤笑。

    我常常去找他,归根结底就是上床。我是想和他静静在一起呆着,但几天、十几天浓缩成一次见面也就几个小时,所有的感受浓缩下来怎么可能只静静在一起什么都不干?但不上床,别说接吻,就连多余的肢体碰触他都会觉得别扭。

    我知道他矛盾、自责、痛苦,他不想继续,但我停不下来。总觉得如果他真的不想,那为什么不干脆果断的拒绝。

    我坚信他和我的感觉是一样的,所以只要他不干脆清楚的拒绝,我就会不停地试探,一直将他往我这边拖——就算他拒绝了,我也要继续把他拖过来。

    我自负到从不担心他对别人或别人对他会有什么感觉,因为我很确信只有我对他有最多、最绝对的占有。

    没有人像我一样能和他关系那么密切。

    不可能有,我也不会给任何人这个机会。

    “……我简直丧心病狂了。”

    公公紧紧端着木盒,笑着说道。

    他挺直了背,像胜利者般骄傲。

    但我却能感受到他的痛苦,甚至忍不住,可怜他。

    因为他并不是胜利者,他自己也很清楚。

    没人赢,父亲却输了。

    尽管目前我还不知道造成这个结局的是不是这些事,但结局是很明显的。

    然而只是因为大学时和公公的那几年,所以这几十年后都难以释怀?

    不太可能吧……难道还有其他事?

    是因为母亲吗?

    母亲呢?那母亲她——

    我突然想起母亲一直怀疑、害怕的“瞒了一辈子的天大的事”,顿时睁大了眼。

    ……母亲是在父亲大三那年和父亲认识的。

    公公和父亲是在他们大一暑假就有了“关系”。

    我刚才听公公讲了那么多,总觉得他们的“关系”持续了……很久。

    我不知道有多久,但我知道起码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有一定感情。

    ……到底是有多久?!

    “你……和我爸……那种关系到底……一直到……”

    我盯着他,脑子空空,不知道怎么说话。

    明明在阳光下,却全身发冷。

    他仔细观察着我,勾了下唇角,说:“我看得出来你动摇了。”

    我想了半天,才意识到他是在说我对父亲的态度。

    呵,他这会儿还在说这些。

    他皱了些眉:“这不能怪他。”

    我猛的站了起来:“怎么不能!他明明——”

    明明已经和母亲结了婚,背后却还……

    怪不得一开始就问我对男人出轨的看法。这已经不止感情出轨了,而是从头到尾,不管感情还是身体都没在轨上!说什么“不情愿”,不情愿就别那么做啊!要不然当初就别和母亲结婚干干脆脆的和公公在一块得了!找什么借口!

    “——那你还要他现在怎么样。”

    公公冷声打断了我的话。

    我卡在那,没了声。

    他阴沉的盯着我,半晌,拿着木盒站了起来,往病床走:

    “出去,不劳你照顾。”

    不再看我一眼。

    我头一次见他对我生这么大的气。

    但我不可能真就这么出去了。我是留在这照顾他的。

    我浑浑噩噩,一肚子火,就又坐回了原位。

    之前那惬意又温和的气氛全没了,只剩下尴尬的死寂和一触即发的紧张。

    不知多久,病床那边传来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叹息。

    我瞄了眼。看到公公坐在床上,打开了那木盒,沉默的望着那白玉瓶。

    ——“想想自己这辈子干的事,觉得谁也对不起。无论对她们,还是你,都一直想做什么去补偿,但不知道哪出了差错,只觉得更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弥补,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事是错的,人也是错的,全部都是错的,已经和废物没什么两样。”

    “……他的确对我和你一直很好,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唉,人生都到了这步,还有什么好恨或者好纠结的呢?……但是你爸他,为什么就什么都不肯说呢,非要把自己逼成这个结果……”

    “你爸是个认真负责的正经人,一直都是。你要想听,我可以告诉你,但我不想你因此就改变对他的看法。你要是没法保证这点,就别再问了。”

    “那你还要他现在怎么样。”

    我望着那玉瓶,脑子里浮现着各种场面,回响着不同的声音:父亲支离破碎的信,母亲哽咽的既往不咎,公公郑重的警告、怀念的感慨、冷冷的质问。

    我想着我问那些,到底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像七大姑八大姨打听八卦消息那样,打听父亲这一辈子都在隐瞒的矛盾、内疚、痛苦?再将已他安稳入睡的灵魂拽出来,以一种受害者的姿态和旁观者的视角,抨击他这辈子的种种不是?

    当初不就应该做好了心理准备吗……男人又不像女人那样谈谈感情就行,怎么可能不牵扯到床上?

    ……我到底想干什么?

    公公信任我,重视我,将最**的往事甚至都毫无保留的透露给我,而我就像当年对待当我是最亲的人的父亲那样,再一次,以一种厌恶、反感的眼光看待父亲。

    重蹈覆辙。

    ——“我不管别人或他自己是怎么想他的,但对我来说他很干净……一直都很干净。”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几十年,不论什么状态、什么关系,公公对父亲的态度从未改变。

    理解、包容、坚持。然而作为女儿的我,身为和父亲有着血缘关系的我,竟不及公公一半。

    父亲是错的,那我是对的吗?又对多少?

    我觉得很累。

    垂着头叹了口气。想想刚才脑子一热的愤然语气,不由有些愧疚,自觉应该道个歉,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没法理解他……但他这辈子受的,也够了。”

    闷了半晌,我才讷讷开了口。

    公公没说话。过了会儿,我听到了他的叹息。

    半晌,他幽幽道:

    “不能怪他……他和我断过,不止一次。但每次是我忍不住,找的他。

    “我和他,一直到你出生。

    “内疚自责彻底将他压垮,他宁愿绝交也要把那种关系断了。

    “他说的很决绝,断了任何的可能性,我看得出来他这回是来真的,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给个台阶就下了。

    “……我没法和他做普通朋友。

    “我也是个普通人。十一年,该明白的都明白了,该原谅的都原谅了,该蹉跎的蹉跎了,最后,换来个普通朋友。

    “我没办法接受。就算接受了,总有一天又会再次开始忍不住试探。一旦开始,不把他拖下水不会罢休。

    “我太清楚我们彼此是个什么样的人了——经不住诱惑。我太自负,只要能稍微感觉到可能——哪怕没感觉到,都不会放过;他太不自信,稍微把他逼得狠点就会给找自己理由,然后再用恨不得自己死似的的内疚、痛苦惩罚自己。

    “……我不想他再继续那样了。

    “其实他的精神状态,在那之前就已经很不好了。我不想再让他——”

    “……等下!你说他,之前?!”

    我猛的看向他,打断了他的话。

    他点头,唇角带着苦涩的弧度:“对,很久前。”

    我忍不住又站了起来,瞪大了眼:“你带他看了吗?治好了吗?到底什么时候的事?多严重?”

    然而他摇了下头:“他不肯,他很怕他不正常,很怕别人用异样眼光看她——不论是哪方面,他都想‘正常’。”

    ……怕别人用异样眼光……

    我想起我十几岁那会儿的所作所为。

    辱骂、不屑、排斥……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我是他女儿啊……

    我难以想象当时父亲面对我的态度时的那种感受,痛苦和内疚简直要将我完全吞噬。

    我全身没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愣愣的继续听着:

    “你出生前一两年,那会儿我和他那些年积累的所有的矛盾一个接一个爆发,一次比一次厉害。他那会儿的状态就已经不太好了,但我根本不知道,而且还因为些事对他产生了很大误解……发生了冲突。之后无意间才发现了他的状态,我想尽可能的让他逐渐恢复,但不行,好像越来越糟——连我都跟着越来越糟。我想尽可能的让他好,几乎是他想怎么样我就去怎么样……我明知那是在害他,但一看见他对我很高兴的笑,就感觉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我就没法控制自己,我就不想再松开他一点……”

    他紧紧拿着木盒,注视着玉瓶,沙哑的声音里只有愧疚。

    一连串的事像炸弹似的把我的思维炸的一团乱,不知道这些事到底是由什么引起的。我想了半天,忍不住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矛盾,又说误解……”

    而他只是低着头,沉默。

    从始至终不论多敏感**的话题他都能坦然的面对,但此时却突然沉默了。

    我意识到问题似乎很严重,而且应该是我无法想象的严重。

    沉默到我难以忍受的时候,他才开了口,干涩的笑着反问:“你知不知道我之前离过次婚。”

    我上学那会儿听宋望提过,就嗯了声。

    “那时结婚才一年多,我就离了。”他自嘲道,“但你爸认为那是他的错。”

    我不解的盯着他,而他继续讲着:

    当初结婚,也只是因为你爸婚前告诉我他婚后不能再继续和我“那样”了。在他看来,他只是在陪我“玩”,给我当床伴。结婚不能像谈对象时那么随便,他认为婚后自己有责任去做一个好丈夫。

    在这之前我已经意识到我对他感觉有些不一样了,但也没觉得有多深。而我明白婚姻意味着什么,所以答应了,很认认真真答应的。

    答应后我就打算结婚了。因为我一个人没什么好“玩”的。

    的确是很草率、很不理智的判断。其实我以前也很重视谈婚论嫁这种事,但那一刻却觉得很无所谓了。

    他结婚那天我给他当的伴郎。我看着他站在你妈旁边、笑着……

    我羡慕……

    我从没认为你妈会对我造成威胁。我知道你爸喜欢她、重视她、对她好的不行,但那不一样,她不会是最特殊的那个。

    ……但我羡慕。

    在你爸婚后两个月就我跟着结了婚。我自认为是不重感情的人,工作又忙,哪有心思考虑那些事,时间久了也就无所谓了。所以平日只是偶尔想起来了,联系下、见个面——以朋友的身份。

    我和我前妻最开始关系还不错,她是个不错的女人,当初也是我亲自选进门的。但我不是什么好货,我不久就腻了,觉得她保守、刻板、多疑,她再怎么好都让我都会认为不好,和她上床就像是发泄。

    工作上累、家里沉闷,只有和你爸见面时是最舒心惬意的,所以我就老想去找他。不为别的,就是想见他而已,哪怕不说话只是呆一块,都很好。

    我又开始不受控制了。我和我前妻上床我满脑子都是他**里的样子,就算他不喊出声、从不给我肢体上的回应,但只要是想着他忍着的样子我都觉得他在床上是最好的,没人能比不了;和他见面,他稍微离我近一点我就忍不住想凑过去、恍惚到不知会做什么。

    所以我又毫无顾忌的开始不择手段了。

    他打了我一拳,红着眼骂了我一顿,责问我结的什么婚,凭什么找他。

    他说他也是个男人,我这样是把他当什么。

    我说“我把你当周恒清”。

    他对我来说不是“谁”、“什么”,他就是“周恒清”。他的本质是最特别的,不是那些社会有大众化的角色,不会再有第二个。

    责任、婚姻、不安、尊严……不论是什么,只要我对他来说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些对我来说就都是他找的借口。

    我义无反顾把他又拖到了水里,然后他给了我最值得的回报。我头一次知道到他拥抱的力度,头一次听到他那样喊我的名字,头一次感受到他主动吻我。

    对他,对你们来说,那是背叛,那是出轨,那是不道德的、不正常的。但对我来说,它支撑住了我空中阁楼般的“自负的确信”,是我终于等到的一个回应。

    我停不下来了。

    他那一次的举动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奖励,所以之后他再怎么推阻逃避我也不管了。我知道他脑中最深处是怎么想的,于是一次次厚颜无耻的去找他,什么责任、家庭、妻子、道德,早就没意义了,每次都只想着怎么把真实的他挖出来。

    这成了个循环,我找他,他逃,他逃不了了就消极抵抗,再因为某些事或矛盾断一阵子,我又会去找他。

    他也认了清这个事实,于是我们真的成了“床伴”——不再是一方,而是双方。

    他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除了这事外他不愿意再多迈一步。但我清楚不是这回事,我每次看着他的眼睛我都明白我们实际上对彼此是什么感受。

    我知道他在矛盾,他没法像我一样能坦然面对现实,把约束自己的东西随随便便就舍弃了。所以我觉得这样就行,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

    那会儿我爸妈催着让我要个孩子,但我哪有那心情,我连我老婆是谁都快认错了。

    呵……说出来你别气。我倒是想要,但你爸能给生吗?

    我头一次那么想要个孩子:继承着两个人的基因,有着两个人的血脉,是两个人共同的孩子——可惜对方给我生不了。

    我不止一次的在想你爸要是个女的多好。我就光明正大的把他娶回家,也让其他人来羡慕祝福;孩子别说一个,十个八个的我都要。

    但再想想,如果他是个女的,就不会住在我隔壁,我也就不一定能遇到他;而且他也不一定是这么个性子——他和女人的差别大了。

    所以他只能是男的,他只能是他,要不然之后的就不可能发生。

    你爸是有妇之夫,我不能和他光明正大怎么样,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但就算和他那种关系、状态,我也觉得很好。我对我前妻没感觉,对那个家没感觉,也不想和她有孩子,所以我想离婚。

    从最初就是他,现在也是他,一直没有变过,他有什么错?

    但他认为是他害得我要离婚,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前妻和你妈。

    我看的出来这次他想断个彻底了,但我哪肯。说真的我那会儿有点慌,我不喜欢他把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别人总比他重要。而且他自身的矛盾、不安、顾虑我可以很容易说服解决,但一牵扯到别人利益就很难动摇他,我怕到时又要重头开始。

    我只能不断让步。但他对我这样的态度似乎很难理解,他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敢说。

    ……我那时才知道我也是个胆小的人。

    敢做,但不敢说。

    我不能像他给我回应那样给他个明确的答复。他想要的,也是他没法正面面对的。所以我要是说了,他就真的会彻底逃走。

    所以我让他失望了。

    他问我和他这种关系九年,不嫌腻么。我说不腻。

    他说,他腻了。

    九年,我第一次听他给的明确的话,居然是他腻了。

    我还没腻,他居然就先腻了。

    他说的时候看着我,挺无所谓的笑着,但是眼泪就往下滑。

    我从没见他掉过眼泪。那一刻只在想我到底把他逼到了哪种地步。

    ……他难受,他不快乐,他只是被动和我在一起。

    自从婚后我把他又拉过来,他从不主动联系我,更不主动约我见面,和我在一起就是笑都很勉强。

    我知道他没法抵抗和我之间的发生的……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只能感觉到他很痛苦、他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我很怕我们的关系就这么没了,我心里一点底也没的……但我又不想就那么放了他。

    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我要离婚。他说不是,他早就腻了。我问他是不是有新伴了。他说不是,他只是不想再做这种事了。

    我想,那就这样吧。

    他不想继续,我让他觉得痛苦,那就算了。

    起码没有其他人代替我,这样就行了。

    之后好几个月我们没联系过,只有短信的节日问候。

    我没和我前妻离婚,但我对她也彻底没什么感觉了,对她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哪怕实在忍不住了,和别的女人上床我也不想见到她。她本来就是个多疑的人,电话一打不通回去就问个不停,和我吵。但我连吵都懒得吵。

    除了工作上的事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外其他都很烦、没意思。不论是家里的事,还是外面在外面胡混。和别的女人上床,就觉得除了生理上的舒坦外没任何意义。

    同样是“龌龊事”,竟是如此大差别。

    结果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外面和人“办事”,他把电话打了过来。

    我本来没在意,一看是他,有些吃惊,毕竟他几乎从不主动打电话。我不清楚他为什么打过来,但还是有些激动,不过又克制着,想听他那边什么反应,就很随意的接了电话。然后就听他压着火气问我在哪。

    一听他那语气我反而挺高兴,觉着他还惦记着,就故意哑着嗓子、连正经都不装,问他怎么了。

    我自己都觉得这么干很幼稚。

    他那边静了会儿,一句话没说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觉得他是听出来我在干什么了,生气,所以挂了电话。这么一想我就和又活过来了一样,认为他还是在意我。

    我给他打了电话过去,他挂断了。过了会儿发了短信过来,说我前妻给他打了电话找我,他说我和他在一起。然后叫我不要给他回了。

    我没管,不停地给他打电话,开着车就到你们家楼下,打算截他。他不接,就给他发短信,让他接电话,告诉他我在楼下等他。

    他以为我要问我前妻都问了他什么,就把他知道的又告诉了我,让我直接回,他不下楼。

    我知道他不想见我,所以我直接上了楼。

    你妈给我开的门,她不知道我们闹矛盾了,只当我是来找你爸的。而你爸在书房,知道我来了但连声都不吭,更没出来。我就进去找他了,关了门,顺便上了锁。

    他皱着眉盯着我,很不悦,有些警惕,但还强装镇定,问我有什么事。

    我想着他果然不高兴了,一下就踏实很多,就和他兜圈子玩,然后问他为什么把电话挂了。他冷嘲热讽说他还没那么不识趣。

    我从没见过他因为我“这种事”有什么反应,所以他这回火大的厉害着实让我很高兴,立刻就把之前和他闹的不愉快都扔了。

    他那时坐在书桌前,而我那会儿太忘乎所以了,忍不住继续逗他,想看看他的反应,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挡在他跟前,用胳膊把他困在桌子和椅子之间,凑到他耳边问他话。

    我离得太近了,嘴唇几乎快蹭着他耳朵,他淡淡的温和的味道就在我鼻子前绕,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我和他已经很久没见了,脑子顿时就有点混。

    他偏了些头,想离我远些点。但我那种状态下只注意到他露出的脖颈,所以想都没想就低头吻上去了。

    我以为他不会介意,会顺着台阶下了,我们关系还是和以前一样。但事实是,他直接起身推开了我。

    直到那时我还想着他这回真火了,不是前几次那样简单的几句就能缓过来的,

    他很反感的看着我,让我别碰他,说他觉得……很恶心。

    ……他从没这样对我说过。

    哪怕是我和他第一次上床,哪怕是以前我们矛盾闹的最凶的时候,他都没这么说过。

    这已经不仅仅是和我在一块痛不痛苦的事了,性质完全变了,与我对他的感受彻彻底底的相反。

    我不仅不是他最密切的人,而且还是他排斥到最外层的人。

    就像你不求回报的一直把自己最好最重要的东西给他,他不要、拒绝也就罢了,还要狠狠将你推到一边,把你所重视的那些东西全部当着你的面摔在地上践踏。

    ……我没法接受。

    他继续当着我的面嘲讽我自作多情,我怎么样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根本无所谓。

    ……他不在乎。

    我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九年……我没脸没皮的跟了他九年,是这么个结果。

    他把我当什么?

    ……就是因为我太把他当一回事,所以他可以很无所谓的把我不当一回事吗?!

    他把我当什么?之前是可怜我,之后觉得上床无所谓了所以就当个床伴玩一阵?!

    他把我当什么啊?他有一次或半点像我待他那样对待过我吗?有把我平等对待过吗?!

    我当时火气上了头,所以我当着他的面,用比他还要嘲讽的语气,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甚至比他说的要难听的多……是彻头彻尾对他的侮辱。我知道他自尊心极强,所以故意将他贬低的很不堪……尽管我真的没有一次那么看待过他。

    他难以置信的盯着我,脸上没了血色。我看着很满足,之前再怎么难受也都觉得爽快。于是我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

    他可能是碍于你妈在家所以没有发作,但又忍不住,就跟着我一块下楼了。我之前没想到他会跟我下来。看着他在我前面走着,我渐渐冷静了些,脑子里有些懵。

    一出楼,他就狠狠揍了我一拳。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揍了我第二拳,然后一把抓住我的领子,第三拳已经准备好了。

    我那会儿才算是被他打醒了,知道他有多气愤失望。

    我看着他,想着:打吧。

    他应该把那些痛苦冲我全部发泄出来,我活该。

    但他盯着我,迟迟没有打下来。过了很久,他慢慢放下拳头。我见他矛盾又痛苦,心里就拧着疼,觉得还不如他再打我几拳来的痛快。

    他一点点松了我的领子,从失望变为绝望。最后他退了一步,站在那,望着我,就像从很远的地方。

    ——连绝望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我整个人就从心底就跟着凉了。

    那会儿是冬天,大晚上,他跟着我下楼时走得急,只穿了件薄毛衣,灯光下呼出的气都带着淡淡的白雾,我看着,觉着身子都冷的。

    所以我让他先回了——反正再僵持着也已经没意义了。

    ……全部都完了。

    他看了我一眼,神色又有些复杂,但他很快就离开了,什么都没再说。

    我那时想:就这样了。

    我和他能达到的只有这么多。

    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