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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1【一团乱麻】

    赵顼还想追问更多细节,徐来却反问道:“陛下变法,敢不敢真改?”

    “难道此前是假变法不成?”赵顼愕然。

    徐来说道:“两府三司制若不改,大宋变法永远不可能成功。制置三司条例司和司农寺,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麽一说,赵顼就听明白了。

    王安石不想整顿吏治吗?

    体制问题,他根本整顿不了!

    就拿张居正变法来举例:内阁监督六科→六科监督六部→六部监督地方抚按→抚按监督州县官员。

    张居正可以通过这套考成法,形成从中央到地方的逐级追责链条。

    而王安石则做不到。

    因为北宋的中书省、枢密院、三司互不统辖,全都属於独立机构。

    王安石身为宰相,非但不能直接命令三司使,就连想看三司账目都得皇帝批准。

    这种情况下,三司官员如果乱来,王安石无法监督和追责,只能走扯淡的弹劾路子。

    更可怕的是台谏系统,这玩意儿属於“第四权”。它天生就站在宰相的对立面,很难被宰相用来监督其他部门。

    类似考成法的玩意儿,在北宋根本无法实行。

    王安石把变法派弄去做三司使。但不管是薛向还是元绦,在担任三司使之後,都隐隐脱离变法派核心。因为屁股决定脑袋!

    台谏系统同样如此,这是变法派跳反最多的机构。就在这两个月,谏院一把手、御史台二把手相继跳反。

    王安石当初为了协调三司,搞出一个制置三司条例司。由中书省和枢密院各出一人,兼任这个新设机构的长官。

    但在韩琦和文彦博的强烈反对下,制置三司条例司不得不废除。王安石又换成了司农寺把司农寺作为变法核心机构。

    搞得这麽复杂,就是因为宰相的权力太小。别说什麽宰执天下,他连中央机构都难以插手。

    徐来说道:“三司必须裁撤。宰相如果不能插手财权,变法就永远不可能实现。”

    事实上,就算徐来不说这句话,赵顼也能意识到问题所在。所以才有後来的元丰改制:皇帝亲手主导裁撤三司,赋予宰相更大的权力!

    能亲自动手加强相权的皇帝,绝对可以称得上有魄力,为了变法是真豁得出去。赵顼本人一直在不断成长,其变法态度虽有反复,但大方向却始终坚决。

    赵顼说道:“贸然裁撤三司恐怕阻力极大,根本不可能成功。”徐来说道:“现阶段确实难以做到,但在两三年後必须裁撤。”

    徐来如果现在当宰相,是无法整顿吏治的。

    他跟王安石面临着同样的困境,那就是自身的资历太浅,门生故吏的数量太少、官职太低。想要完全按自己的想法来搞,就必须跟王安石一样疯狂提拔新人。

    但王安石已经试错过了,徐来不可能重蹈覆辙。

    而且王安石留下一个烂摊子,这种时候不能再急切求变,必须把朝堂和地方先稳住再说。

    给王安石收拾烂摊子的过程,就是徐来聚拢人心、提升威望、充实党羽的过程。

    徐来说道:“用一年稳住局面,用一年聚拢人心,然後再废除三司。”

    “此持重之言。”赵顼现在也不敢急躁了,生怕乱子闹得越来越大。

    ……

    徐来照常每天去枢密院上班,回到家里跟妻妾一起种西瓜。

    这已是种西瓜的第三年。

    去年徐来远在邠州,西瓜由翩翩负责。

    翩翩按照他给的法子,挑选最甜的西瓜留籽,又选最饱满的籽粒播种。去年的西瓜收成还不错,可惜味道始终就那样,最甜的西瓜也极为寡淡。

    就在徐来种西瓜的时候,张方平和韩绦陆续回京。

    皇帝也问了他们的变法思路。

    韩绦的回答是:新法不可骤然废除,要改掉扰民的部分,选贤任能、加强执行。

    皇帝再追问细节,韩绦的答案极为笼统,依旧是王安石那一套。

    张方平则跟皇帝聊了一整个下午。

    他本来可以做次相或副宰相的,王安石多次阻拦他回京,导致张方平辗转地方好几年。

    这几年当中,张方平憋了太多想法,迫不及待要向皇帝倾诉。

    张方平的变法思路如下——

    第一,废除王安石变法的大部分内容,先稳定朝堂和地方。

    第二,整顿吏治、精简机构、选用人才。

    第三,废除枢密院,并入中书门下。他要相权和军权一把抓。(几十年前,仁宗曾经变相同意这个建议,让宰相吕夷简兼判枢密院。)

    第四,量入为出,稳健理财。

    第五,他称兼并、僧道、冗兵是“三蠹”。必须严格控制土地兼并。清查庙观土地,勒令没有度牒的僧道必须还俗。同时还要大裁军!

    第六,政府必须加强垄断铸币权,通过货币调控来稳定市场,杜绝权贵、士绅和商贾转嫁税负。

    赵顼反复对比思考徐来、韩绦、张方平的说法。

    韩绦首先被排除掉。

    那麽就只剩下徐来和张方平。

    赵顼想让徐来、张方平携手合作,但又担心二人无法和谐共处。因为徐来和张方平都太有主张了,徐来还清查过张方平家族的田产,非常容易走向互相拆台的局面。

    赵顼还得考虑变法派的感受。

    王安石虽然罢相了,但他提拔的官员,早已充斥在各个衙门。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撤换,否则必然会出大问题。

    头疼不已的赵顼,打算先把封驳司的主官给换了。

    前阵子他提拔冯京为宰相,竟然被封驳司给驳回来,导致冯京现在还是副宰相。

    封驳司的主官,现在只听王安石的,已经不遵从皇帝命令!

    权开封知府孙永,被皇帝转任为知制诰、同知通进银台司,兼判门下封驳司,兼勾当三班院。

    这个任命手诏发到中书省,王安石顿时感觉局面已经失控。

    孙永一直反对变法,现在却担任好几个要害官职。王安石的所有施政,都有可能被封驳回去。

    吕惠卿猜测道:“可能是封驳冯京做宰相之事,已经激怒了官家。”

    “我不是担忧这个,”王安石叹息说, “我肯定要被罢相的已举荐韩绦为宰相,举荐你做副宰相。只要你们携手合作,就能继续完善和推行新法。现在官家任用孙永,恐怕你和韩绦之事难行。”

    直到现在,王安石都还没看透吕惠卿。

    他以为自己被罢相了,韩绦可以跟吕惠卿精诚合作。

    这两人合作个屁啊,直接就要斗起来。

    吕惠卿做了副宰相之後,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配合韩绦改善新法。而是故意给韩绦使绊子,想干翻了韩绦自己当宰相。

    这就是历史上,王安石二次拜相的原因,吕惠卿直接把韩绦架空了。皇帝和韩绦不得不请王安石出山。

    吕惠卿说道:“官家可能是想任用徐来和张方平。可让言官翻出两人的旧案。”

    “徐来曾在熙河亏空百万贯,他的许多心腹如今还在宁夏。让言官弹劾徐来贪污。再弹劾他勾结武将,任用亲信做边臣,实有不轨之心。”

    “张方平以前做三司使,三司催讨官债,有商贾被迫变卖房产。张方平作为三司使,居然趁机低价买下房屋。如此以权谋私之人,怎能做宰相呢?因为此事,张方平每次升任两府,都被言官给弹劾作罢。这次也可以!”

    王安石摇头说:“算了。徐来极受官家信任,再怎麽弹劾也无用。至於张方平,确实不能让他做宰相。但他那件陈年旧事,恐怕翻出来也不起作用。”

    王安石看到皇帝的态度变化,已经打算放弃挣紮。但皇帝启用张方平,却是王安石无法接受的。

    他跟张方平的仇,结得实在太大了。

    张方平上位的第一件事,必然是疯狂搞政治清算。

    王安石只允许吕惠卿弹劾张方平,但吕惠卿却打算把徐来也带上。

    还没跳反的言官们,次日就开始上疏弹劾。

    一封接一封的弹劾奏疏,陆陆续续送到皇帝面前,全是徐来和张方平的黑材料。

    张方平也是有趣做官大半辈子,黑料只有低价拍下房产。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把柄可供弹劾。

    这件以权谋私的破事儿,被包拯、司马光、欧阳修轮番弹劾过。每次张方平升官,都被人翻旧账,现在又来一遭。

    张方平对此都习惯了,甚至懒得辩解。爱咋咋地。

    徐来同样懒得为自己辩解。

    赵顼却非常生气,他单独召见王安石,扔过去一堆弹劾奏疏:“此为王相公授意乎? ”

    王安石把十多份弹劾奏疏扫了一遍,感到气愤又无奈的同时,最後一次庇护吕惠卿:“皆出自臣的授意。”

    一时之间,赵顼竟无法分辨真假。

    因为这些年来,变法派造谣弹劾政敌,简直如同家常便饭。那都是某些幸进之辈搞出来的,但每次王安石都护着。

    赵顼不想再讨论此事:“朕欲拜张方平、徐来为宰相,王相公有何建议?”

    王安石说:“臣指射韩绦为宰相,吕惠卿为参知政事 (副宰相)。”

    宰相被罢免的时候 (因罪罢职除外),可以指定两人担任具体职务,还可以再为一人提升官阶。

    王安石在行使自己做宰相的最後权力。

    但他指射之人,是否真的能够上任,这得看具体情况。如果是重要职务,需要获得皇帝的认可,还必须走固定的流程。

    赵顼摇头说:“韩绦不适合做宰相。”

    王安石没有再争辩,退而求其次道:“陛下英明。请擢吕惠卿、元绦为参知政事。”

    元绦前段时间虽然批评新法,但措辞并不激烈,事後还跟王安石沟通过。

    既然无法把韩绦扶上宰相位,那就扶吕惠卿和元绦做副宰相。

    赵顼说道:“参知政事已有两人。”

    王安石说道:“冯京此人,写文章极好。但他治事的本领,顶多能够胜任知州。”

    这句倒是大实话,冯京确实没啥本事。

    赵顼也对冯京颇为不满。他前脚升冯京为宰相,刚被封驳司给打回来。冯京转眼就抨击新法,而且文章骂得极为难听,甚至还隐隐指责皇帝昏庸。

    赵顼和王安石交流之後,两府重臣的调整方案,很快就由皇帝操刀出炉了。王安石罢相,改判江宁府。

    冯京罢副宰相,改知亳州。

    文彦博请辞枢密使,升为司空、河东节度使,改判大名府。

    宰相:张方平 (首相)、徐来 (次相)。

    副宰相:王珪、吕惠卿。

    枢密使:蔡挺、吴充。

    枢密副使:郭逵、薛向。

    三司使:元绦 (职务没变,但本官又升了)。

    这一系列任命出炉,甚至都没进行到宣麻阶段,几位知制诰就拒绝草拟圣旨。

    除了皇帝刚提拔的孙永,其他知制诰全是王安石的人。

    孙永不同意吕惠卿做副宰相,所以坚决不写圣旨。

    其他知制诰认为张方平有污点,徐来又过於年轻,都不适合做宰相,所以也不愿写圣旨——其实都是借口。

    赵顼被这两拨人气得不行。

    他单独召见孙永,命其先把王安石罢相,升张方平、徐来为宰相的诏书写出来。至於吕惠卿的任命,可以再议。

    孙永这才遵从皇命,愿意为皇帝写圣旨。

    但写了圣旨,拜相还要宣麻。

    吕惠卿害怕自己的副宰相没了,不敢在宣麻阶段搞事儿,因为这肯定会得罪皇帝。

    他此前让人疯狂弹劾张方平和徐来,现在却突然态度大转变。吕惠卿甚至叫来自己的党羽,私下告诫这些人不准阻拦张方平、徐来拜相。

    但不是所有变法派都听吕惠卿的。

    谁都知道张方平和王安石有仇,一旦张方平上位,必然疯狂排挤变法派。

    徐来那些《铎声》文章,看起来也是要变法的,但跟王安石的路子不同。如果徐来上位,多半会任用别的官员,以前的变法派都得滚蛋。

    於是乎,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朝会上拚死反对。他们要坚决阻止徐来和张方平拜相!

    就连不想再争的王安石,都不同意张方平拜相。他宁愿徐来做宰相。

    一旦王安石开口说话,文彦博也肯定掺和进来。

    下一次朝会,估计非常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