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殿外。
徐来踱步走到自己的班序,等着时间升殿上朝。
一路所过之处,文武百官纷纷行注目礼。就连吕惠卿的心腹,都忍不住躬身行礼,因为徐来极有可能做宰相。
二十八岁的宰相!
沈括看看从自己身边走过的徐来,又望向已经站在前方排队的王安石。他心中不免一声叹息,一个是自己的好友,一个是自己的世叔,都对他一直挺照顾的。
沈括因为研发、改进、制造军械,去年伐夏论功也获得高升。他现在的本官是光禄卿,除了提举军器监,还兼提举司天监,并升为翰林学士、起居舍人、龙图阁待制。
徐来走到前面去排队,单独排班的两位亲王,也忍不住扭头看他。
尤其是岐王赵颢。
前段时间,太皇太後曹氏不但自己哭诉,还拉上了高太後和岐王赵颢。一家三代哀求皇帝停止新法。
赵颢说道:“太皇太後所言,至理也。陛下应当认真考虑。”
赵顼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不能冲太皇太後和太後发火,弟弟正好成了他发泄的对象。
赵顼当即怒吼道:“是我败坏了天下吗?要不换你做皇帝!”
赵颢吓得不轻,哭丧着脸说:“何必说这种气话?”
一家人当场不欢而散。
赵颢还记得太皇太後和太後怎样议论大臣。
曹太後说:“徐来终究太年轻了。张方平也有污点。这种事情,应该请司马光还朝。”
高太後则说:“司马光还朝是应有之事,但徐来也有宰相之才。我那堂叔(高遵裕)为人傲慢,但他每次写信提及徐来用的都是誉美之词。”
……
徐来刚刚站定,文彦博又来了。
文彦博今年六十八岁,虽然身体一向硬朗,但他自己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他已经做了九年枢密使,确实不便一直把持枢密院。但他也知道,皇帝不可能让他做宰相。
所以文彦博很有自知之明,他现在的使命就是把王安石带走。
“皇帝升殿!”
文彦博站在队伍前头,慢悠悠走进大庆殿。
礼乐声中,皇帝出现。
朝会很快进入宣麻阶段,公布了对张方平和徐来的任命。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蒲宗孟。
吕惠卿见状脸色微变,心中已然愤怒不已。因为蒲宗孟是他的心腹,而他已经打了招呼,今日绝对不可以生事。
蒲宗孟不听话!
蒲宗孟这个人怎麽形容呢?可以视为“小吕惠卿”,在残民一道上,甚至比吕惠卿还狠。
譬如吕惠卿推行手实法,担心这玩意儿扰民过度,於是规定受灾五成以上的地区可暂免。蒲宗孟却说,良法不会扰民,无论受灾多严重都要推行。
後来蒲宗孟被贬去地方,把满肚子郁闷都发泄在百姓身上。就连小偷小摸之人,被抓到了也要挑断脚筋,被他冤屈处死者多不胜数。
蒲宗孟为啥违背吕惠卿的心意,今日迫不及待跳出来反对拜相?因为他太有自知之明了他明白自己名声太臭。不管是张方平还是徐来做宰相,都绝对容不下他。
尤其是徐来,居然因市易务抓捕农民的妻儿贩卖,就把吕嘉问搞得刺配琼州、追毁出身文字。
蒲宗孟现在的官职,是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吏房公事。他深度参与新法的制定,并暗中大量收受幸进者贿赂。
只要给他送够了钱的官员,蒲宗孟就会引荐给吕惠卿,再由吕惠卿想法子帮这些人升官。
“陛下,”蒲宗孟出列道, “张方平做三司使时,曾经以权谋私。他让三司追债,逼得商贾卖房,自己趁机低价买房。这样的人,如何能做宰相呢?他若做了宰相,不知会买多少田宅,天下皆是其私产。”
蒲宗孟又说:“徐来开边熙河之时,曾有百万贯亏空不知去向。而今伐夏有功,大肆安插亲信在宁夏。不止如此,徐来的妾室丁氏,实乃番邦蛮夷出身。哪有纳蛮夷为妾的宰相? ”
指摘完张方平和徐来的问题,蒲宗孟继续说:“吕惠卿奉公守法、忠君爱国,为陛下理财而日夜操持。其德其才,实为宰相之首选。”
吕惠卿连忙出列说:“臣不敢有此奢望。”
此时此刻,吕惠卿很想把蒲宗孟弄死。他已经揣测明白皇帝的想法,只想保住即将到手的副宰相职务,这个时候怎麽能激怒皇帝?
权判刑部兼判登闻检院的丁讽,当即站出来死怼吕惠卿和蒲宗孟:“陛下,近一个月以来,臣收到大量匦函投书。有人冒充百姓投递匦函,请求陛下挽留王安石。臣已暗中查明,幕後指使者便是吕惠卿,负责安排执行的便是蒲宗孟。此乃欺君大罪!“
甄函是一种允许百姓投书的匣子,说白了就是古代的“政务意见箱”。
前段时间,王安石罢相的舆论蜂起。吕惠卿为了避免此事,什麽手段都用出来了。
他竟然唆使变法派官员写挽留信,然後让各自家中的奴仆誊抄。再让这些奴仆,伪装成寻常百姓,跑去给匦函投书。
那些挽留信,通篇誉美之词。把王安石吹捧为千古贤相,投书者自称是因变法而受益的百姓,还说自己的左邻右舍都拥护新法。
挽留信多得直接把??函给塞满了!
蒲宗孟听到对自己的指控,矢口否认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何时唆使百姓投过匦函?你不是言官,没有风闻奏事之权。此乃污蔑同僚之举!”
丁讽说道:“我连续两日收到大量匦函投书,第三日便让家仆暗中盯着。我怕人手不够用,连家里的厨子都出动了。那些投书之人,根本就不是百姓。他们投书以後,便鬼鬼祟祟回到官员宅邸。而那些官员,皆为吕惠卿心腹。次日傍晚,那些官员又去了你家!”
蒲宗孟说道:“你的家仆,自然听你的话。你现在让他们诽谤朝廷重臣,他们怎敢不从? ”
古代又没有照相机,还真无法抓住蒲宗孟的把柄。
丁讽朝着皇帝作揖:“陛下,臣派去的那些家仆,确实亲眼看到投书匦函之人,全都回了吕惠卿心腹的宅子。”
官员让家仆冒充百姓,写信给皇帝歌颂宰相,并请求宰相继续留任。
这真就是字面意思的欺君之罪。
赵顼问吕惠卿:“可有此事?”
吕惠卿回答:“绝无此事。丁讽纯属污蔑!”
这种事情,除非当场坐实,否则根本无法查证。
赵顼不想再纠缠细枝末节,但也因此对吕惠卿极为厌恶。
不等其他变法派再说什麽,王安石本人站出来:“陛下欲富国强兵,此乃朝廷之根本国是。张方平才识宏远,臣亦深知。然其论政,与陛下所行之法无一相合。”
“张方平性格刚猛,他若是为相,必然尽罢新法之臣,必然尽毁新法之计。今之所急,并非骤废新法,而是完善新法。如果骤然废除,地方必定更加混乱。本就因天灾而困顿之百姓,恐怕更要生活无着。”
这是实话。
现在变法派遍布朝野,一旦张方平上台搞清算,而全国各地又急需赈灾。那将会出现什麽局面?
朝堂和地方的变法派,极有可能被张方平搞得人人自危。他们根本就没心情和精力去赈灾,只想着如何躲避张方平的清算。
如果张方平急着撤换地方官,那就更会耽误最佳赈灾时间。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对地方官追责。就算是鱼肉百姓的贪官,也得先安抚着令其赈完灾再说。
顶多抓一两个典型杀鸡儆猴。
“张方平、徐来不可拜相,请陛下收回成命!”御史中丞邓绾也站出来。
吕惠卿的脸色更黑了。
这种时候,王安石和吕惠卿诉求不同。
王安石想要稳住大局,所以不顾一切反对张方平拜相。
吕惠卿则是揣摩明白皇帝的心意,只求保住自己即将获得的副宰相之位。他不想激怒皇帝,也不准心腹们激怒皇帝。
吕惠卿认为,只要自己做了副宰相,朝堂里到处都是变法派。他可以通过架空宰相,来逼迫张方平、徐来跟自己妥协。
就算无法妥协,也要等自己拿到副宰相职位再说。到时候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无底线的对付张方平和徐来。
邓绾身为吕惠卿的头号心腹,现在却不听吕惠卿命令,而是跟着王安石摇旗呐喊。
因为邓绾是御史台的一把手,不管是张方平还是徐来,做了宰相都会对御史台下手。
到时候吕惠卿或许可以继续做副宰相,而他邓绾肯定会被贬出京城!
抱有类似想法的变法派极多,蔡确也站出来说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个又一个变法派,陆陆续续站出来表明态度。
赵顼此刻非常愤怒,他感觉自己被逼宫了!
变法派在朝堂人多势众,竟然集体逼迫皇帝收回宰相任命。
文彦博趁机出列:“陛下,今日之朝堂,是谁之朝堂耶?皇帝任命宰相,还得看某些人的脸色。”
张方平和徐来全程都没说话。因为他们是当事人,实在不好说什麽。
赵顼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