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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3【徐来独相】

    说实话,赵顼对今日朝堂反应是有所预料的。

    因此他在更换宰相之前,就把孙永提拔为知制诰、兼判封驳司。

    知制诰可以起草任命宰相的诏书,而判封驳司则能通过这道任命。

    是不是觉得有BUG?

    这等於先让孙永起草诏书,又让孙永审核通过此诏书。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

    嗬嗬,此乃赵光义当年故意留的後门!

    如果不留後门,皇帝的政令有可能被卡住。就像现在这种情况,皇帝若不卡BUG,连宰相都无法任命。

    当然,皇帝通常不会利用此BUG做事,遇到困难也会尽量想别的办法绕开。因为一旦动用了BUG,极有可能会撕裂朝堂。

    赵顼单独召见孙永,直接问道:“你认为张方平和徐来适合做宰相吗?”

    孙永回答说:“张方平豪迈刚正,立朝无所阿附。徐来虽然也是如此,但以其夏伐所为,必可统合新旧之臣。”

    这段话的潜台词是——

    张方平一向对事不对人,从来不结党营私。但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变法派和保守派都不喜欢他。此人如果做宰相,除非大规模撤换官员,否则很难推行中书政令。

    张方平根本就不是文彦博的人!

    文彦博举荐张方平做宰相,极有可能是为了引出今日朝堂乱象,让皇帝对变法派更加猜忌和不满。

    徐来虽然也不结党营私,但从伐夏成功就能看出,徐来是可以团结新旧两党的。

    如今全国各地都有流民朝堂局势又一塌糊涂。在这种特殊时刻,徐来比张方平更适合做宰相。

    被孙永这麽一提醒,赵顼对张方平拜相之事开始犹豫。

    变法派有多个派系,保守派则更加混乱。

    张方平此人,能不能称为保守派都难说。因为张方平也想变法,其在军制改革方面,甚至比王安石还更激进。

    而孙永呢?

    孙永是赵顼做太子时的老师,最开始也是支持变法的。但青苗法一出,孙永立即成为保守派。

    可孙永这个保守派,并不赞成完全废除新法。他认为其中一些新法,需要改正完善并继续推行。

    孙永跟文彦博、司马光也不是一路人。司马光如果被启用,肯定要跟孙永爆发矛盾,因为孙永反对一刀切。

    神宗朝的局势非常复杂,绝对不能用新党、旧党,又或者保守派、变法派来简单区分阵营。

    不管是保守派还是变法派,各自内部对於新法的态度,都有极为严重的分歧。

    赵顼非常明确地对孙永下令:“拜托孙先生一件事,请把张方平的拜相诏书封驳回来,再把徐来的拜相诏书签押通过。”

    孙永愕然,因为皇帝说得太露骨了。

    而且孙永若是这麽做,等於把张方平往死里得罪。

    孙永有些不乐意,提醒皇帝:“今日宣麻的诏书,是拜徐来为次相。陛下不如两份诏书同时收回,重拟诏书直接拜徐来为首相。”

    “没必要那麽麻烦。”赵顼不想再折腾。

    不管首相、次相还是末相,其正式官职名称都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如何区分排名?

    首相兼领“昭文馆大学士”并“监修国史”。因此被俗称为“昭文相”。

    次相兼领“集贤殿大学士”。因此被俗称为“集贤相”。

    末相通常不会设置。

    但如果同时出现三位宰相,那麽为了区别次相和末相,就要给次相再加一个“监修国史”,而末相则只兼领“集贤殿大学士”。

    这次宣麻拜相的诏书,就是拜徐来为集贤相(次相)。

    赵顼短时间内不想再折腾,打算让徐来以次相身份主政。首相位子干脆先空着,等过段时间平稳了,再把徐来给升上去。

    因为不管是重新写诏书,还是把徐来的次相升首相,都特麽还得再进行朝会宣麻。

    一宣麻就吵吵,赵顼简直烦透了。

    赵顼问道:“不合适吗?”孙永硬着头皮回答:“合适。”

    皇帝都说到这份上了,孙永哪里还能拒绝?只能由他出面得罪张方平了。

    孙永其实还挺敬佩张方平的。

    他只是觉得,以张方平的做事风格,根本就不适合担任宰相——同时被新旧两党所厌。

    一旦张方平做了宰相,极有可能变成“翻版王安石”。

    孙永跟徐来没有任何私交可言,但他就是乐见徐来做宰相。

    这是因为,徐来在《铎声》发表的文章思想,以及徐来主持伐夏时的表现,直接打心眼里折服了孙永。

    尤其是徐来主持伐夏,能获得王安石、文彦博的共同配合,已展现出做宰相所必须的优秀品质。

    ……

    封驳司在孙永的主持下,很快通过了徐来的拜相诏书。接下来就是走流程。

    由於赵顼专门派人催促,剩余流程一天之内就走完。

    文武百官震惊,徐来居然真的拜相了。

    而且还是独相!

    张方平得到消息,什麽话都没说。

    他跟孙永的仇怨算是结下了。不管是否出自皇帝授意反正他的拜相诏书,是被孙永给封驳回去的。

    而变法派官员们,发现张方平拜相失败,在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又对徐来做宰相感到忧虑。

    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摆烂,他们觉得自己肯定被撸掉,干脆不理公务等着贬官外放。

    所有的中央机构,要麽直接停摆,要麽效率低下。这是徐来做宰相面对的第一个问题,而且是非常棘手的问题。

    中书省衙门内。

    王珪还在“兢兢业业”工作,只要赵顼和徐来有命令,他会立即照章执行。

    至於文件下发以後,其他部门是否配合,那就不关王珪的事了。他只能保证,自己的副宰相班子认真负责。

    王珪的这种表现,已经算非常称职。如果人人皆如此,徐来睡着了都能笑醒。现在的情况异常奇葩。

    升吕惠卿为副宰相的诏书,被孙永给封驳回去了。除非皇帝把孙永撤换掉,否则吕惠卿就升不上去。

    目前整个中书省,只有一个宰相(徐来)、一个副宰相(王珪)。而且徐来的宰相,还属於次相规格。

    王安石不再管朝堂之事,一是他没能力去管,二是长子王雱生了重病。

    他把妻子、长媳留在京城,好生照顾王雱的病情。自己则带着次子、次媳和女儿,以及三舍法施行後的首位“太学状元”,动身坐船前往江宁府赴任。

    前来送行者极多,人数有两三百个,其中一些变法派嚎啕大哭。

    王安石一番安慰,辞别众人坐船离开。

    王安石离京以後,所有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在徐来身上。想看他如何稳定局势。

    如果连中书省的属官都制不住,那绝对属於天大的笑话。

    中书省都检正官吕惠卿,是徐来首先要收服或撤换的官员。因为这个职务,统管中书五房。

    若不能拿下吕惠卿,徐来的政令甚至出不了中书衙门。

    吕惠卿被卡在这个位子上,无法升任副宰相。他既怨恨孙永封驳诏书,又嫉妒徐来能做宰相。

    中书五房检正官主动聚集开会,跑来跟吕惠卿共同商量对策。

    这五位检正官平时跟吕惠卿一起,辅佐王安石施政。简直个个都是人才!

    就拿户房检正张谔举例。

    司农寺是王安石变法的核心机构,张谔的上一个官职就是判司农寺。属於变法派核心人物。

    章惇每次升官,张谔都继任其原职。此人相当於章惇的替补。

    这几年,张谔搞出两桩轰动事件。

    第一,包庇贪腐。

    张谔在判司农寺期间属下盗用公使库钱被揭发。

    张谔非但不依法处理,还亲自出面包庇。他私下找到审理此案的陈绎,要求陈绎不要深究、不可牵连太广。

    陈绎严词拒绝,就是要追查到底。

    变法核心机构闹出这种丑闻,还被陈绎下令彻查。整个变法派的面子都挂不住。於是陈绎被贬官了,贬去杭州做苏轼的上司。

    第二,卖庙牟利。

    张谔建议把全国的祠庙,都卖给商人收香火钱牟利。

    这可不是卖普通庙观,而是卖古代帝王和先贤的祠庙。而王安石居然同意了!

    应天府是大宋皇室的发祥地,那里的先贤祠庙也被卖掉。譬如微子,是宋地的第一个国君。还有阏伯,在商朝受封於宋地,主持祭祀大火星。

    这两位大宋龙兴之地的上古先贤,其祠庙居然被变法派卖给商人!

    张方平的老家就在那里,当时上疏痛骂王安石。赵顼也被变法派的骚操作惊到,紧急叫停拍卖祠庙的行为。

    再说吏房检正官蒲宗孟,就是在朝会上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张方平和徐来拜相那位。

    礼房检正官则是叶适。即三舍法推行以来,首批直授进士的太学生第一名。

    此人靠写鼓吹新法文章,才考中了太学毕业试第一名。短短两三年时间,就被王安石提拔到如此高位,如今更是被王安石带去江宁。

    嗯,由於叶适离京了,礼房工作暂由孔目官负责。新任官员还未选定。

    “绝不能配合他!”

    蒲宗孟率先发言:“吕公莫要以为,迎合徐来就可以做副宰相。徐来肯定会阻拦此事!吕公想升副宰相,就必须逼着徐来合作。”

    吕惠卿很想一脚踹过去,就是眼前这个家夥,率先站出来反对拜相诏书。把吕惠卿搞得极为被动。

    张谔也跟着出谋划策:“公然抗命肯定不行。但徐来的命令,我们可以拖着办。不是不办,就往後面拖,拖到他受不了为止。还有,可授意吏员出错,是那种不易察觉的小错。”

    王安石做宰相的时候,身边的直属官员就是这麽一群玩意儿。

    这几个家夥,左一言右一语,撺掇吕惠卿对徐来的命令阳奉阴违。

    徐来在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