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4【先定调子】
十五个堂後官的资料,此刻摆在徐来的面前。
堂後官其实是吏员。
但中书衙门的正额堂後官,全都是以官身充任吏职。并且规定三年一换。
他们来自诸曹参军、县令、主簿、县尉群体,而且必须为政经验丰富,不能是刚做官没两年的新人。
这十五人平均分配到中书五房,每房安排三人,干满三年必须更换。其地位在五房检正官之下,又在真正的中书吏员之上。
王安石刚刚上台时,情况已经比较混乱。十五位堂後官,多是靠恩荫或引荐的“滥进者”,根本就无法快速有效处理公务。
到了熙宁三年,王安石颁布《中书吏条例》。除了规定普通吏员必须实习、考试之外,还强化了堂後官的选拔流程,避免恩荫滥进者充斥中书省。
但王安石为了省事且高效,又留了一个後门儿。即中书省的普通吏员,如果廉洁且有才干,可直接递补为额外堂後官。
这就给了吕惠卿操作空间,哪个吏员把吕惠卿哄高兴了,就能直接提拔为中书省额外堂後官。
徐来看完资料放到一边,认真处理公务,顺便等着属官属吏来汇报工作。
一直等到接近中午,终於有个堂後官出现。
“孔目房孙继业,拜见徐相公!”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徐来表现得和蔼可亲,微笑道:“请坐。”
孙继业自报家门道:“在下是泉州人,治平四年进士,比徐相公更晚一科。在进中书省之前,鄙人还做过应天府户曹参军,听闻了很多徐相公在应天府做官的事迹。一直钦慕不已,只恨不能当面请教。”
一听这人说话,就知道是会攀关系的。
什麽比徐来晚一届中进士,什麽在应天府做过户曹参军,都是为了强行拉近跟徐来的关系。
难怪可以被选入中书省,估计此人还跟吕惠卿攀过关系。毕竟是吕惠卿的泉州老乡。
徐来对此并不介意,而是把堂後官名单推过去:“我初次拜相,不知中书省人事。这些堂後官,你不妨给我讲讲来历。”
孙继业如数家珍道:“孔目房的赵令谌,此人是疏远宗室。靠恩荫获得官身,一路做到项城县令。因其政绩不俗又托人结识王相公,因此被选为中书省堂後官。此人办事干练,但有些恃才傲物,常以宗室自居而看不起同僚。”
“孔目房的钱郁,进士出身,以前是濠州司录参军。此人是吕惠卿的亲信,媚上欺下,颇为同僚所不齿。但其能力不俗,可用而不可信。”
“户房的李文度,进士出身,以前是江阴县令。薛向在做发运使时,认为此人能力卓着,回京後便向王相公举荐。”
“户房的王守约……”
孙继业站那儿说了一大堆,立即让徐来有了清晰认知。但这家夥的话,不能全部相信。
徐来身为宰相,撤换中书省堂後官,其实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但他不可能一股脑儿撤换,否则日常工作会陷入混乱。
徐来现在直属官吏如下——
五个亲吏 (做枢密副使能有两个亲吏,做宰相则增加到五个。可自行选用亲信,让家里的厨子来做都行)。
一位都检正 (吕惠卿)。
五位检正官 (被王安石带走一个,还剩下四个。全是吕惠卿的心腹)。
十五位堂後官 (以官身充任的吏职)。
其余皆为没有官身的中低层吏员。
“我知道了,你去办事吧。”徐来说道。
孙继业喜滋滋告辞。
他刚才说自己是泉州人的时候,就在仔细观察徐来的表情。徐来非但没有生气,还让他介绍中书五房情况,并耐心听完他说的那一大堆话。
在孙继业看来,自己的前途算是保住了。
孙继业是通过同窗的亲戚,以同乡身份跟吕惠卿搭上关系,然後才被调入中书省任职。
他平时以吕惠卿的亲信自居。
现在感觉吕惠卿要完蛋了,孙继业当然要给自己谋後路。因此在徐来上任的第一天,他就迫不及待来汇报工作。
既然要转换门庭,那就得展现能力。他刚才跟徐来说的那些,基本上全都是实话,只在细节方面有所隐瞒。
包括孙继业在内,这十五位堂後官其实没啥权力。他们以官身充任吏职,每天就是处理公文而已。
托关系送礼也要跑来做吏员,无非是看中了两点:
第一,他们三年任期满後,外放时有更好的出路。
第二,能经常接触吕惠卿及五位检正,有机会帮其他人引荐。
孙继业回到孔目房上班。
他去拜见徐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中书省的孔目房。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顶头上司把他叫去一顿批评,指摘他以前的各种工作失误。
两位孔目房同僚,一个开始刻意疏远他,一个想要亲近又有些犹豫。至於孔目房的下属吏员,则排着队来给孙继业汇报工作。
……
徐来现在只有两个亲吏,一个是陈小乙,一个是谢良弼。
他把谢良弼叫来:“你那兄弟(谢良佐)今年中了进士。你是想继续给我做亲吏,还是去参加科举?”
谢良弼的文举水平不咋地,考举人都有些困难。所以他早早就更换赛道,疯狂练习武艺、阅读兵书,打算走武举的路子。结果中途被徐来拉去枢密院做亲吏。
徐来刚才的问话,其实是让谢良弼选择发展路线。
一是继续给徐来做亲吏,然後走举荐路子获得文官身份。但这种文官,没有进士出身,仕途上限不是很高。
二是走武举路子。这是有正经出身的,只不过今後得做武官。
谢良弼说:“我想考武举。”
徐来点头说:“可以。你继续在我这里办事,闲暇时间练习武艺、阅读兵书,等着武科开考便去试试。”
宰相有五个亲吏数额,徐来已提前确定备用人选。
必须要绝对亲信才行,而且对方还不能有官身——虽然没有严格规定,但把有官身者招来做亲吏,纯粹是对此人的侮辱。就算其本人没意见,也会被士人所不齿。
徐来打算从《铎声》的投稿者当中选择。
往期《铎声》有不少的投稿人,其文章见解不俗,而且还忧国忧民。尤其是徐来伐夏期间,没有再亲自写文章,反而引来更多投稿者。
可选几个寄居在京城,且没考上进士的来做亲吏。如果不合用,或者私心太重,今後再撤换便是。
散衙时间到了,徐来准时下班。
走到中书省外院,二十个护卫立即迎上来。他们是徐来的老班底,从枢密院带过来的,还跟徐来一起去过邠州。
如今徐来做了宰相,这些护卫变得更加风光。但徐来的约束也更严格,谁敢打着他的旗号乱搞,必遭严惩且要撤换。
当然,家里有困难的,徐来也会帮忙。前提是乖乖听话。
谢良弼昂首挺胸在前面开路,接着是陈小乙跟在徐来身边,再後面就是二十个护卫簇拥。
他们离开中书省衙门,沿途遇到不少下班的官吏。
朝官和一部分京官,皆上前跟徐来见礼。更多京官和选人,则是停下脚步退到旁边,拱手致意请徐来先行。
吏员更是退得远远的,主动贴着宫墙作揖避让。
当然,也有一些变法派官员,虽然没有公然表现无礼,却也对徐来这个宰相并不恭敬。
不管是哪个派系的官员,都在等着看徐来如何施政,以确定自己下一步该怎样做官。
所以,徐来没有着急撤换中书省官员。
就算是吕惠卿,他也可以奏请皇帝调走。问题是後续呢?
新的宰相上任,首先要做的是定调子!
定下施政基调,才可安抚人心。
回到家里,徐来只跟家人在吃饭时简单交流,囫囵填饱肚子就回到书房写文章。
文章的框架大纲,已在中书省写好了,还写了一部分草稿。
现在补全并润色。
文章标题叫《陈时政疏》,名义上是写给皇帝看的,但请皇帝将此疏昭告天下。
归根结底,是写给全国官员看的!
第一部分,分析时局。先谢皇恩,表示自己做宰相很惶恐。指出当下的天灾问题,以及变法带来的人心不稳。定下自己的施政基调。
第二部分,安抚保守派,承认新法有问题。
第三部分,安抚变法派,承认新法有可取之处。
第四部分,围绕自己的施政基调,制定大体的施政方针:因时损益,渐次调停。
第五部分,应对天灾,安民为先。
第六部分,号召各派系捐弃前嫌、同心协力、相忍为国。以往的许多事情,可以不必追究。但如果接下来还乱搞,徐来就要翻旧账了。
这篇文章肯定无法团结所有官员,但可以团结新旧两党里面的务实派,以及此前没有任何站队的中间派。
这些官员才是徐来想拉拢的对象,也是他今後的执政基础。
次日,《陈时政疏》递到皇帝手里,洋洋洒洒写了五千多字。
赵顼认真仔细阅读,竟然读得精神振奋起来,一扫这两个月心中的烦闷。
“此真吾之贤相也!”赵顼由衷感慨。
(关於徐来的宰相情况,其实在宋代早就有了。譬如宋初的赵普,就以次相的规格,独任宰相好几年,才终於升为首相规格。)
(独相没那麽多讲究,首相和次相的规格,主要是为了划分多位宰相的排名。)
(另外多谢书友指出问题,但那位书友说得也不全对。只有在三位宰相并存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首相【昭文相】、次相【史馆相】、末相【集贤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