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皇帝献《流民图》的郑侠在牢狱当中。
两大罪名:欺君、擅发马递。
说白了就是走正常上疏途径,没法把《流民图》送到皇帝面前。於是他谎称自己有边关密报,违规使用递铺的紧急军情系统。
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大罪!
“郑相公,你可以走了。”狱卒打开铁锁。
郑侠正躺在阴湿发霉的床铺上,听到声音有些错愕:“不审讯了吗?”
狱卒说道:“不用再审。宰相求情,官家开恩。上官说陛下有旨:你虽然有罪,但事出有因,将你罢官作为惩戒。”
郑侠有些恍惚。
他一个小小的城门监,罢官能算什麽惩戒?
想起“宰相求情”四个字,郑侠心头猛然一喜,忙问道:“难道是王相公,看了流民图幡然醒悟,终於决定停止新法,还求情把我给放了?”
狱卒已经把门打开,倚在那里催促:“快点吧。哪来的王相公?王相公早就罢相了。”
郑侠闻言愣住。
他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究竟闯了多麽大的祸,居然把王安石给弄得罢相!
郑侠走出牢门,忍不住问:“现在的宰相是哪位?”
狱卒回答:“徐相公。”
郑侠惊讶无比:“只一位宰相?”
“嗯,独相。”狱卒重新锁上牢门。
郑侠走了几步,在监狱的过道上,遇见难兄难弟晏几道。
郑侠惭愧作揖:“拖累叔原兄了。”
晏几道潇洒摆手说:“无妨。只被关了半个月,他们不敢对我用刑。”
郑侠是被依法抓捕的,但吕惠卿试图将案件政治化、扩大化。
吕惠卿授意审理案件的官员,把这桩案子往文彦博身上引,即逼迫郑侠供述文彦博在幕後指使。
但郑侠坚称无人指使,是自己出於公义而为之。
负责审理案件的几位官员,来自不同的派系,新旧两党都有参与。在旧党的干涉下,并未对郑侠动用酷刑。
於是乎,新党又想出法子:抓捕郑侠的朋友!
郑侠常年在外地做官,回京以後就被贬为城门监,他在京城哪有什麽朋友?
在城门吏的供述下,新党得知晏几道经常找郑侠踢球。
於是,官差就冲进晏几道的家里,很快搜到讽刺新法的罪证:一首诗。
【小白长红又满枝,筑ation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
这首七言绝句,暗含政治隐喻。
“小白长红又满枝”,暗指那些一时得意的变法新贵。
“筑ation外独支颐”,是把新旧党争比喻为球场争胜,而晏几道与郑侠则作为局外人冷眼旁观。
“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这是在说变法如同一场春风,吹不了多少时候。等夏天一到,变法就结束了,新贵们也失势了。
说实话,这首诗还真没有被曲解,确确实实是晏几道的本意。
诗名《与郑介夫》。
即专门写给郑侠的诗,安慰郑侠不要灰心丧气,那些变法派迟早都得完蛋。
於是,晏几道也被抓了。
……
二人走到大街上,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暂时搬去我家住吧,”晏几道说, “你被抓以後,我去你家里看过,东西翻得满地都是。那些书籍和信件,全都被官府带走了。房主托我带话,说房子不租给你了。你的被褥和衣服,全被房主放在杂物间。你住的屋子,极有可能已经有新租客。”
“我去取东西。”郑侠说。
两人叫了一辆驴车,先去郑侠的出租屋,从杂物间拿走衣服被褥。也没找房东讨要剩余房租,二人便坐车前往晏几道家。
晏几道在少年时,那是真正的富贵公子。锦衣玉食,秦楼楚馆,声色犬马,好不快活。
十七岁那年,父亲死了,几个兄弟分家产。
晏几道也分得一笔财产,并跟着二哥二嫂生活。手里拿到大笔遗产,连生活费都不用交,晏几道的日子更加潇洒。
几年之後,他娶妻成家了。
哥哥们陆续做官离开京城,他跟妻子住在皇帝赐的旧宅。刚开始奴仆成群渐渐就坐吃山空。
一个又一个奴仆被遣散,十多年下来,家中仅剩三个老仆。由於宅子实在太大,他的妻子吴氏也得做家务活。
家里那些宅院,很多地方都年久失修,因为晏几道没钱修缮房屋。
晏几道一直没考中进士,到现在还是无职恩荫官。每个月可领8贯本俸,没有其他任何职贴。
他得靠8贯月俸养活全家,还要养活三个老仆。
别的不说,变法派把京城搞得物价腾贵,只这一点就让晏几道怒不可遏。
他都被变法派逼得戒酒了!
马车来到宅门外晏几道呼喊数声,老仆终於把门打开。
不多时,妻子吴氏也带着儿女出现。
晏几道对妻子说:“我身上的钱,都被狱卒搜刮了。你把驴车钱付一下。”
吴氏一边掏钱一边抹泪:“你总算回来了,就怕你回不来。”
夫妻俩的感情很深,可以互相挖苦吐槽那种。
吴氏经常说晏几道穷得像叫花子。
郑侠连忙上前见礼。
长子晏溥在母亲的带领下,跟弟弟妹妹们一起回礼。
在另一个时空,晏溥把祖父晏殊、父亲晏几道留下的书籍字画全部变卖。他散尽家财招募士兵,跟妻子一起穿上戎服,全家与金兵力战而亡。
晏几道把郑侠带到一进院子:“整个小院都是你的。没有仆人,需要自己打扫。”
“多谢!”郑侠感激作揖。
晏几道叹息说:“我现在是彻底没钱了,父亲留下的书籍字画不能卖,这宅子是先帝赏赐的也不能卖。现在那麽多杂志,我还是写诗词去投稿吧。”
有不少人邀请晏几道加入诗社,也有诗刊专门向他邀稿。
但晏几道看不起诗社中人。
因为有许多是他以前的跟班小弟和酒肉朋友。他有钱的时候,对朋友慷慨大方。他没钱的时候,连向朋友借钱都难。
一来二去,他跟很多朋友都不再联系。
晏几道洗澡去了,郑侠独自站在小院里感慨。
眼前这个年久失修的破败宅子,正是当年“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发生地。
时光轮转,物是人非。
晏几道刚刚洗完澡,换上干净而普通的衣服,就有朋友上门来拜访。
来者有两人,分别叫沈廉叔、陈君龙。
晏几道那些描述歌女的作品,全都是写这两人家里的歌女。他经常跑去蹭吃蹭喝,听那些歌女弹词唱曲儿,能省下不少饭钱和酒钱。
“今日我去给你送酒食,才知道你已经回家了。”陈君龙高兴道。
晏几道说:“幸得徐相美言,才能让官家开恩。”
沈廉叔拿出几张纸:“说起徐相公,快来看看这个。这是徐相公写的《陈时政疏》。官家下令用活字法印刷,将此疏公示天下。现在城内城外,到处都贴着此疏,我亲自跑去誊抄了一份。”
“走,去找郑介夫一起看。”
“他住在你家?”
“我家虽然没钱,却也有三多。哈哈,房间多,书籍多,字画多。”
“你干脆别号晏三多算了。”
三人跑去找郑侠,在写下“微雨燕双飞”的楼台上,四人一起拜读徐来的《陈时政疏》。
沈廉叔抄写时已经读过了,因此由他来朗诵,其他三人侧耳聆听。
【臣徐来言:伏奉制命,擢臣为宰相……闻命震骇,不知所措……臣本寒微,以一介书生,遭逢圣明,状元及第……熙河之役,收复河湟……西夏之讨,臣赖将士用命,扫穴犁庭……此皆陛下神武,庙堂胜算,臣何功之有焉?】
文章开头属於老套路感谢皇帝的恩遇,表达自身的惶恐。顺便又点出自己的功绩,再把功绩算在皇帝头上。
接下来就是分析当前局势:
【新法之行,已历数载,其间利弊,纷然杂陈。朝堂之上,议论未息;郡县之间,奉行不一。又兼去岁以来,诸路大旱,蝗螟为灾,民有菜色,流离道路……】
说完这些糟糕情况,徐来又请皇帝不要气馁因为西夏灭了能让大宋缓口气儿。
【……今则灵夏归版图,横山入郡县……朝廷岁省缗钱数千万贯,冗兵之弊可去大半。而陇右之马、河湟之粟,可充军实。此天赐陛下也……】
随後又回到正题:【臣为陛下所忧者,不在外而在内……】
【天灾流行,固非人力可回,然赈济之策,不可不亟;新法之行,固为国远虑,然奉行之弊,不可不察……】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安抚新党和旧党。
首先要肯定变法派的初心,给王安石及其党羽保留颜面。徐来这麽写的意图,是给愿意合作的变法派一个台阶下。
然後又批评变法当中的错误,肯定保守派们不畏权贵、仗义执言。给足保守派们面子,给愿意合作的保守派递梯子。
中篇进行总结:
【臣之所以言此者,非欲尽废新法,非欲尽从旧法……】
【……旧臣不弃其忠,新臣不没其功。两存而并用之,则天下之事,庶几可济。】
既要笼络新党,又要肯定旧党,这个难以调和怎麽办?
必须定一个调子为执政标准:
【……然徒慰其心而不定其制,则朝议终无宁日,天下终无成法。臣请为陛下陈今日施政之要,曰:因时损益,渐次调停。】
再详细展开来说:
【何谓因时损益?法无新旧,惟善是从;政无彼此,惟民是利。】
【臣观自古治天下者,未有不因时而立法,亦未有不随时而更法者……法之相因,犹衣之适时,冬不可衣葛,夏不可衣裘……】
【何谓渐次调停?存其大者,去其太甚;宽其期限,缓其步伐。】
【治大国如烹小鲜,调停水火,贵在缓急得宜……】
最後进行总结:
【今日之政,当以“安”为先,以“渐”为法,以“实”为归。】
【安民而後可以言法,渐进而後可以言成,务实而後可以言治。若使百姓得安,虽变法可也,虽守旧可也;若使百姓不安,虽变法不可,虽守旧亦不可……】
陈君龙感慨道:“好一个安为先、渐为法、实为归。王相公新法之弊,就是因为急以失渐、行而不实、百姓难安。”
晏几道说:“法无新旧,惟善是从;政无彼此,惟民是利。这句也讲得极好。如此浅显的道理,朝堂诸公怎就看不明白?”
沈廉叔手捧文章说:“徐相公最後总结了八个字:以民为本,实事求是。”
郑侠拍手赞道:“善哉!以民为本,实事求是,此真金石良言也!可惜我没了官职,不能助徐相公治国安民。”
陈君龙建议道:“要不你们去《铎声》编辑部试试?”
“那里还缺人吗?”晏几道问。
陈君龙说:“你们蹲大牢的时候,《铎声》已经停刊了。好像是以前那些编辑,全都考上了进士,一个接一个被外放。前段时间,最後一个编辑也离京了。”
郑侠高兴道:“那我去试试。”
晏几道说:“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在《铎声》当编辑挺好。”
这两位摩拳擦掌,打算去应聘《铎声》之时,整个开封的官员和士子,乃至识字的老百姓,都在阅读徐来的《陈时政疏》。
许多变法派,终於松了一口气。徐来不会尽罢新党,也不会尽废新法。只要自己不公然对抗,应该就不会出大问题。
许多守旧派,也松了一口气。徐来愿意废除一些恶法,完善剩下的良法,而且愿意接纳守旧派。
一时间,不少摆烂怠政的变法派,突然变得工作积极起来。因为徐来会撤换部分官员,只要自己积极配合,被撸掉的就有可能不是自己。
而守旧派则疯狂上疏举荐人才,希望徐来能把被贬官的旧党召回京城。举荐司马光回京的还算正常,甚至有神经病举荐韩琦、富弼和曾公亮。
“吕公,徐来那篇疏文一出,很多人已不听招呼了。他们都心存侥幸,以为能获得宰相接纳。”张谔惶恐说。
吕惠卿根本没听张谔在说什麽,他在想徐来会不会接纳自己。
以现在皇帝的态度,如果徐来坚持撤换中书官员,皇帝肯定把他吕惠卿贬去地方。
吕惠卿心想:徐来迟迟没这麽做,是不是在等我主动投效?我若投靠过去,对於徐来而言,就是千金买马骨。我吕惠卿也可以拥护新宰相啊!
吕惠卿又想:但万一他不接纳我呢?到时候可就弄巧成拙了。一旦被徐来拒绝,我就彻底失去立身之本。
吕惠卿开始纠结起来。
(球球月票,这几天双倍。七号以前会再加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