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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7【熙宁只有七年】

    “啪! ”

    判刑部事刘忱拍出一摞供词:“那些商贾都招了,你还想抵赖不成?”

    吕惠卿的精神很疲惫,却始终死鸭子嘴硬:“我没有从商贾手里拿过钱。是我的家仆吕通,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商贾们的钱也被吕通拿走了。我顶多有失察之罪。”

    吕通已畏罪潜逃,如今根本找不到人。

    刘忱是薛向举荐提拔的,他没想过要把吕惠卿弄死。

    案件审理到现在,吕惠卿共有十四项罪名。有的罪名,只需要坐牢一两年。有的罪名,却需要流放两三千里。

    数罪并罚,流放三千里就完事儿,这也是徐来预估的结果。

    但共同审案的鲜於师中,却打算趁机讨好新宰相。他对刘忱说:“众证定罪,可坐实其强乞取。”

    “未免过於严苛。”刘忱不想这麽判。

    众证定罪是古代断案的常态。

    即多名证人的证词、涉案者的供词,全都不约而同指向某一人时,就算关键证人逃亡、证据链断裂,司法官员也可以直接定罪。被定罪者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才可以脱罪。

    这种搞法,肯定有问题。

    譬如把一堆证人屈打成招,然後就可以给犯人定罪。

    鲜於师中懒得听吕惠卿狡辩,想要以众证坐实吕惠卿的“强乞取”罪。

    强乞取:即官员以威势或暴力强行索取。强取一尺布帛,仗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绞刑!

    吕惠卿不仅强乞取,还把人给逼得自杀了。可直接顶格判绞刑。

    听到两位主审官的对话,吕惠卿顿时怒道:“我堂堂朝廷命官,怎麽可以众证定罪?你们这是在构陷!”

    这次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案,鲜於师中负责检法量刑。

    鲜於师中懒得多言,当即提笔写法状,量刑结果为“绞刑”。

    他在写好的法状上签押,顺手递给身边的刘忱。

    如果刘忱不愿签字此案就需要重新审理,又或者交给皇帝定夺。

    刘忱犹豫好半天终於还是签押了。他没必要为了一个吕惠卿,而同时得罪徐来和鲜於师中。

    “退堂! ”

    刘忱猛拍惊堂木。

    吕惠卿下意识感觉不对。他以为自己顶多被编管,甚至还可以保留官身。但眼前这种情况,好像是要把他给弄死啊。

    “你们定的是什麽罪?”吕惠卿连忙问。

    鲜於师中说:“一共十四项罪名。仅是欺君罔上一条,你违抗圣旨就犯了好几次。等着被秋後绞死吧!”

    吕惠卿终於慌了:“我是朝官,怎可判死罪?”

    鲜於师中不再多言,直接起身走人。

    他最初是变法派,而且颇受王安石重用。但他因为经常说实话,被排挤得改换门庭跟着蔡挺混。

    鲜於师中属於务实派,敬佩徐来开疆拓土。他这次得抓住机会,弄死吕惠卿讨徐来欢心。

    “唉! ”

    刘忱一声叹息,再看吕惠卿一眼,摇摇头也跟着离去。

    吕惠卿被狱卒押回牢房,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他被贬出京时甚至还想重新杀回朝堂。他被逮捕回京受审时,依旧不认为自己完蛋了。

    莫名其妙判绞刑是什麽鬼?

    大宋哪有这样置政敌於死地的!

    ……

    三日之後,赵顼收到判决结果,还附带了许多卷宗。

    吕惠卿及其舅舅,全是绞刑。

    吕惠卿的弟弟吕温卿,由於非法购买的田产太多,如今还在慢慢清查田产。一时半会儿无法结案。

    赵顼看着判决书也有些懵,不是说流放三千里吗?咋变成绞刑了?

    而且,一下子绞两个,甥舅俩全都得死。

    赵顼立即召见孙永。

    孙永是帝师,同时也是帝党,跟哪派都没关系。

    赵顼问道:“吕惠卿及其舅父,皆处绞刑。是否太严苛了?”孙永反问道:“论他们绞刑,有什麽依据吗?”

    “罪名倒是都挺确凿,”赵顼说道“朕着实没有想到,吕惠卿竟多次违抗圣旨。”

    孙永又问:“既然罪名确凿,有谁会反对这麽判处吗?”

    赵顼想了想:“就怕闹得人心惶惶。”

    孙永说道:“如何判处吕惠卿,并非此事之关窍。速速判决、不加牵连,才是众臣想看到的。赶紧判了,大家就能安心。所以陛下不可犹豫。若不同意绞刑,就立即发回刑部重审。若是同意就立即勾决。”

    孙永的这番话,大出赵顼之意料。

    赵顼愣在那里,仔细思索一番,终於彻底想明白。他当即拿起毛笔,在吕惠卿及其舅父的判决书上勾决。

    ……

    又是朝会。

    徐来很讨厌朝会,虽然七八点锺才正式开始,但天不亮就得起床做准备。

    他的作息时间都变了,每晚九点以前必须睡觉。

    淩晨四点的东京,虽然城门尚未开启,但城内城外已有些热闹了。

    这种热闹是可喜的,今年初商业凋敝,想热闹都不容易。

    徐来走向左承天门时,正在东华门内排队的官员,全都停止交谈朝他看过来。

    吕惠卿被勾决的消息,已经传遍开封官场。

    官员们对此心情极为复杂。

    变法派首先是非常高兴,吕惠卿案总算结束了,而且没有牵连太广,以前的所有事情就此翻篇。但直接判绞刑,难免让他们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守旧派也非常高兴,吕惠卿这个混蛋终於有了报应。但直接绞死,会不会太过分了?徐来刚做宰相,就绞死失势的重臣,今後是否会变本加厉?

    “轰隆隆!”

    一阵雷声响起,徐来抬头望天。

    其他官员也跟着望天。

    开封府这边,是从去年深秋开始干旱的。冬季一场雪都不下。开春以後,春雨也极为稀少。这个月倒是下了两场冰雹。

    如今已是初夏,无数百姓苦盼甘霖。

    徐来感觉额头有水滴,他摊手伸出去,雨点落在手心里。“哗啦啦!”

    雨滴迅速变大变急,一场阵雨就此袭来。正在排队的官员,纷纷躲到檐下。

    忽然有官员大喊:“奸贼吕惠卿秋後论绞,这判决刚定下来,开封就下及时雨。判得好啊,此贼早该伏诛了!”

    许多官员听得发愣,甚至怀疑是否真的如此。

    关於去年到今年的这场大旱,现在民间最流行的说法,就是王安石变法惹怒上帝。相信之人,数量非常多。

    刚把吕惠卿判死刑,老天爷居然就下雨了。

    这也太巧了吧?

    “官家有旨:今日朝会因雨取消!久旱逢甘霖,此普天同庆之事。除了轮值官吏,其余皆放假一天。”

    官员们顿时哈哈大笑,采用各种办法避雨回家。

    亦有人结伴而行,直接跑去喝酒玩耍。

    徐来照常去中书省上班。

    赵顼此刻站在大庆殿偏厅檐下,摊手去接瓦檐淌下的雨水。心中诸多烦闷,皆因这场甘霖而散去。

    再不下雨,赵顼都快愁死了。

    太监蓝元震跑回来说:“陛下,许多官员都在议论,说这场雨是天人感应。若早判吕惠卿死罪,上天早就下雨了。”

    赵顼闻言愕然。

    然後他不禁想道:难道真是天意?

    中书省衙门。

    徐来也在檐下看雨。

    今天官吏放假,公务肯定不多,他难得可以偷懒。

    杨殊不知何时走来:“这场雨下得真及时。”

    徐来笑问:“你今日轮值?”

    “没有带伞,”杨殊说道, “皇城司的伞肯定不够,我也懒得去找他们借。”

    徐来说道:“嫂夫人肯定已派家仆给你送伞来。”

    “不一定。她不知道今日临时放假,要送伞也得等到下午时分,”杨殊问道,  “我能不能外放出去?”

    徐来问道:“中书省干得太憋闷?”

    杨殊说道:“是啊。你还是让我去宁夏吧。”

    “想得到美,”徐来好笑道,  “我身边正缺亲信呢,你在中书省干满一年再说。”

    余善元冒雨跑来,浑身都淋湿了:“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没回家。皇城司都挤爆了,全是借伞的官员。”

    杨殊哈哈大笑:“我跑得快,当时雨还不大,却没你这般狼狈。”

    余善元来到檐下,跟徐来、杨殊并肩站立,一起无所事事地看雨。

    余善元不禁感慨:“十年前若有人说,我能站在中书省衙门,跟你们两位赏雨闲谈,我肯定觉得此人失心疯了。”

    “十年以後,争取还能一起站在这里,”徐来望着雨幕说, “吕惠卿案件了结,以往之事翻篇,接下来该当大展手脚。”

    余善元低声说:“有不少官员,正在议论改元之事。他们声称,新宰相、新气象。”

    “此事自有官家定夺。”徐来说道。

    杨殊提醒:“但你是宰相。改元应该你来提。”

    确实应该改元。

    王安石罢相,吕惠卿论死,新宰相收拾烂摊子。很多人都想要改元,似乎年号一改,国家就能气运更新,以後不会有那麽多天灾。

    徐来自然也是支持改元的,但不能由他率先提出此事。

    徐来问道:“你们觉得什麽年号合适?”

    杨殊笑道:“那得慢慢翻书查找。做官之後,久不读经史。现在让我去考试,估计连举人都考不上。”

    余善元说道:“都差不多,我现在只会写公文。中书省条例,背得比《论语》还熟。”

    徐来静静站在檐下,思绪已然飘到天外。

    改元对他而言,有着特殊意义。

    从今往後,再也不是他熟悉的年号了。在他的主导下,熙宁只有七年,接下来的历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