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单车停进划线区，先看了眼计费。
两块五。
他截下付款记录，准备算进维修单的交通费。顾天成投了哪家公司，可以查；这两块五不留凭证，邵总监未必认。
推开网吧门，周成正坐在收银台里，手边围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
“那么长的澳龙，昨晚我吃了两只。”
一个学生问：“有照片吗？”
周成划开手机。
照片里，龙虾旁边躺着个被约束带捆住的人。
学生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吃饭还得抓人？”
“先办事，再吃饭。”
沈砚走过去，抽走他压在键盘上的胳膊。
“身份证验了吗？”
“他们等家长，没开机。”
周成从柜台底下拿出两个肉夹馍。
“给你留的。豆浆在旁边，热的。”
沈砚接过袋子，没坐。
收银台上多了一份复印件，标题是片区资产整体收购意向函，落款公司他刚从顾沉舟那里听过。
“哪来的？”
“街区管理处送来的。顾天成的投资公司，上午递函，中午催搬，办事比你修机器还赶。”
沈砚翻到最后一页。
网吧被单独列出，补偿金额三万六，地下室附属设施无偿移交。
他放下肉夹馍，给秦晚发了照片。
许老板的押金都不止三万六。专门把地下室列出来，省了他再去问对方想要什么。
“许老板呢？”
“后面找合同。翻出三本账，没翻出租约。”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四个人进来，前面两人夹着公文包，后面两人穿黑衣。领头的男人把文件放上柜台。
“谁是经营者？”
许老板抱着文件袋出来。
“我。你们管理处的？”
“顾氏项目专职法务，姓杜。”
男人递出名片，手没收回，点了点签字栏。
“补偿款三万六，三天清场。设备自行处理，逾期视为放弃。”
许老板翻了两页。
“我这里二十多台机器，押金还有六万！”
“设备折旧，不按采购价算。”
“那也没让你白拿地下室。”
“附属设施不另补偿。”
沈砚把肉夹馍放回袋里。
“房东同意卖了？”
杜法务看了眼他的红马甲。
“请工作人员不要干扰协商。”
“你站在收银台前面，挡着我吃饭了。”
周成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沈砚腾出位置。
杜法务没接这句，另抽出一张证明。
“原出租方存在授权瑕疵，你的租赁合同缺少土地权利人确认，长期占用还涉及违约。现在签，可以拿补偿。”
许老板攥着文件袋。
“我年年交租，你说不算就不算？”
“不签，我们走诉讼、保全、司法拍卖。经营账户冻结以后，你拿什么发工资？”
许老板翻合同的手停了。
他不怕讲价，怕这几个词。店里压着一家人的积蓄，真停业一个月，下月房租都得借。
杜法务等他往下问。
吓住经营户，比解释手续省事。他手里只有收购委托，三天期限也是项目经理加的，先拿签字，其他手续总能补。
许老板却把文件拍在柜台上。
“你买房还是收账？我欠你钱了？”
两名保镖上前。
许老板扶住桌沿，没退，手却抖了起来。
沈砚拿起豆浆，先把杯盖扣紧。
他左臂还得换药，今天不能再把伤口弄开。对方只要不碰人，他也省一笔检查费。
“站后面。”
杜法务转向他。
“年轻人，我做这行的时候，你还在念书。对长辈有点尊重。”
“我尊老爱幼。”
沈砚把杯子搁在掌中。
“但尊重有限。你先把脚从插线板上挪开。”
门又开了。
秦晚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杜立新？”
男人抬头，先看她手里的卷宗袋。
“你是哪位？”
秦晚把那份盖有法院公章、附着特急送达回执的补充判决书拍在他胸前。
“许先生委托的法律顾问。原产权纠纷案，优先承租权部分的补充判决。你没查完卷，就来催人搬家？”
纸页落下，杜立新伸手接住。
他翻到案号，没出声。
这个案子他查过，只看了前面的产权确认，后面的补充裁判没有调全。原打算让老板签了字，再处理租约。
秦晚把自己的委托书放上柜台。
“许先生去年参与诉讼，出租授权已经补正。租赁期限内，产权变更不影响合同履行。”
许老板急着开口：“我就说当时交过材料！”
“先别签东西。”
秦晚把意向书摊平，笔尖逐项点下去。
“七处。主体混用，授权缺失，处分他人设备，违法设定弃权，地下室权属未核，虚构强制腾退期限，还有这条——拒签即冻结经营账户。”
她停在那一行。
“谁给你的裁定权？”
杜立新把判决书往回递。
“文本措辞可以调整，收购是正常商业行为。”
“购买意向可以谈。你拿它冒充拆迁决定，要求三天交房，强制处置条款自始无效，收购函也没有你宣称的腾退效力。”
秦晚取出手机。
“你刚才关于冻结、拍卖的话，店内监控录到了。继续用这些条件逼签，我们保留报案、追究敲诈勒索责任的权利。”
杜立新看向摄像头。
旁边那名保镖却伸手去拿卷宗袋。
项目经理交代过，遇上文件先收走，免得老板越看越不肯签。他没听明白这些法条，只想把事情办完。
秦晚扣住袋口。
“这是原件。”
保镖的手越过柜台。
沈砚往前送了半步，右手托着纸杯，杯沿顶住他的肘内侧，顺势将那条胳膊压回去。
“啊！”
保镖弯下腰，另一只手捂住手肘，手指伸不开。
豆浆没洒。
沈砚检查了杯盖，把纸杯塞给另一名保镖。
“拿稳。”
那人接住，没敢松手。
同伴练过，胳膊比这个网管粗不少，刚才连袖子都没碰着人。他再伸手，下午的班未必上得成。
沈砚捡起掉在地上的名片。
“年轻人多喝热水，少掺和假法务弄的阴阳合同。”
杜立新伸手来拿。
“我是正式聘任的法律顾问！”
“那就写自己的委托人。顾氏集团没给你授权，别替人家落款。”
秦晚将两家公司名称圈了出来。
杜立新把话咽了回去。
拿集团名头压小店，是项目上惯用的做法。真发函核实，他得先解释为什么越权。
“今天只谈意向。顾氏不会就这么算了。”
“哪家顾氏？”沈砚问。
杜立新收起文件，招呼两人出去。
拿豆浆的保镖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把杯子放下。
“谢谢，不喝。”
门合上，许老板扶着柜台蹲下，抱住秦晚的小腿。
“闺女，这回多亏你！”
秦晚抽腿没抽动。
“许先生，先起来。”
“我没闺女，要不……”
“有事签委托，不用认亲。”
许老板松开手，耳根发热。他方才只想着保住店，蹲下以后才发现这姿势不合适。
周成按了两下计算器，朝他亮出屏幕。
“八千八。认干女儿也不抵咨询费。”
许老板去摸手机。
秦晚按住计算器。
“按已签的合同结算，别听他加价。”
沈砚终于咬了口肉夹馍。手机震动，顾沉舟发来收购函的内部附件。
地下室设施验收，必须由原操作员到场签字。
签字栏里，沈砚两个字已经写好了。